金•智楫 撰 神泉里藏山神庙记 考述与白话解

紫石毫光

（一）

【神泉里藏山神庙记碑文】

承德郎、同知蔡州防御使事、飞骑尉、赐绯鱼袋 智楫 撰

武德将军、行太原府盂县骁骑尉 孙德康 篆额、立石

乡贡进士 薛颐贞 书丹

盂者，古盂大夫之邑也。邑之北远一舍，连山岌嶸，峻极于天。天险而不可升，地险而舟车不通，人迹所不及，曰藏山。藏山之迹，乃赵朔友人程公藏遗孤之处也。公姓程名婴，家世史不载，而后世无闻，行事见于《赵世家》焉。赵之先与秦同，后造父为穆王御，穆王封之，徙于赵。至叔带，去周事晋。

晋景公三年，大夫屠岸贾欲诛赵氏。韩厥告赵朔令亡，朔不肯，曰：「子必不绝赵祀，朔死不恨。」贾不请而擅与诸将攻赵于下宫，皆灭其族。赵朔妻，成公姊，有遗腹，匿于公宫。

赵朔客曰公孙杵臼，杵臼谓程公曰：「胡不死？」公曰：「朔之妇有遗腹，若幸而男，吾奉之；即女也，吾徐死耳。」居无何，而朔妇免身，生男。

　　贾闻之，索于宫中。夫人置儿袴中，祝曰：「赵宗灭乎，若号；即不灭，若无声。」及索儿，竟无声。既脱，公谓杵臼曰：「今一索不得，后必且复索之，奈何？」杵臼曰：「立孤与死孰难？」公曰：「死易，立孤难耳。」杵臼曰：「赵氏先君遇子厚，子强为其难者，吾为其易者，请先死。」乃二人共谋，取他人婴儿负之，衣以文葆，匿山中。

公出，谬谓诸将军曰：「谁能与我千金，吾告赵氏孤处。」诸将皆喜，许之，发师随公攻公孙杵臼。杵臼抱儿谬呼曰：「天乎！天乎！赵氏孤儿何辜？请活之，独杀杵臼可也。」诸将不许，遂杀杵臼与孤儿。诸将以为赵孤良已死，皆喜。然赵氏真孤乃反在程公处，俱匿山中。居一十五年，后与韩厥谋立赵孤。

及景公即位，乃复赵氏田邑如故，反诛屠岸贾之族。赵孤既冠，长成。程公乃辞诸大夫，谓赵武曰：「昔下宫之难，众人皆能死；我非不能死，我思立赵氏之后。今赵既立，为成人，复故位，吾将下报赵宣孟、公孙杵臼。」赵武啼泣顿首，固请曰：「我愿苦筋骨，以报子至死，而子忍弃我而死乎？」公曰：「不可。彼以我为能成事，故先我死；今我不报，是以我事为不成。」遂自杀。赵武服齐衰三年，为之祭焉。

邑人春秋祠之，世世不绝。噫！赵氏之先，其有仁爱乎？有遗德乎？天降生此义士也！若使当时苟得富贵利达，后世岂复有赵氏？今日安得有此庙哉？且晏平仲善与人交，久而敬之；逮及后世，陈雷、范张胶漆之契，鸡黍之约，皆一时之知己。曷前贤记述诸善，以为美谈？程公身为友人，成故人之托，不惜殒身，身殁而名不朽。此方之民，为立庙貌，其来久矣。岁岁血祭，远近归祷，云合辐辏。

　　故《祭法》曰：「法施于民，以死勤事，以劳定国，则祀之。」程公之生，大义存焉；程公之死，遗利存焉。存与殁，皆能福利于人。生死一理也，死而不朽，乃贵于生。何以言之？

　　庙之西侧，叠石环堵，石溜灌穿，弥缝而合，旧时隐迹仍存。庙之东，石罅之间，灵泉涓滴，人取一勺之水，可以救济大旱。庙中陪祀赵孤之神，灵应尤著。俗传有人负孤神像奔走祈雨，亦能消弭亢旱，想见当年护孤之风，流泽未坠焉。

惜乎我盂之境，环处皆山也。土地硗瘠，士庶繁多，既无川泽以出鱼盐之利，又无商贾以通有无之市。人人莫不资力穑以为生。倘一岁之内，值灾旱频仍，饥寒之患，不旋踵而至。由是仰赖程公之丰功厚德，居此山之灵，风行草动，威灵赫然，能兴云致雨，往祷者无不应。一方之民，至今蒙赐，功德莫可名状。至于四方之人，凡来祈请者亦多灵验，足见苍生俱蒙庇佑。天德年间，岁大旱，旬月不雨。邑宰尝亲往祷祀，既归，意似稍有亵慢，须臾雹雨骤降。宰复驰回，重致恭虔，俄而甘霖大沛，田亩沾足。其灵异又有如此者。世人相传其事，过往者不复深究。

予大定戊子，莅宰是邑之明年也。自春徂夏，阴阳失序，旱魃为虐，众口嗷嗷，皆有愁叹之色。或告余曰：「藏山之神，其灵至著，祷之必应。」予初未深信，勉而往祈。于是偕同官僚与乡邦士民，斋戒沐浴，谨修祀事，牲牢以洁，酒醴以奠，往迎神庥。笙镛杂沓，旌旗闪烁，徜徉百舞。迨神既降，恍若临格，油然云兴，沛然雨作，膏泽濡润一境，枯槁旱苗，皆得滋长，百谷丰登，是岁大熟。今年春，余改官赴蔡州，整驾将行，乡里数士前来告曰：「明公亲睹藏山灵应之胜事，岂可无文以记之？」余答曰：「不然。余素习雕虫末学，言辞不足以彰斯文，必待鸿儒硕士、大手笔，始可勒成碑记。」乡士恳请愈坚，于义不容辞，遂为之记。

大金大定十二年岁次壬辰，六月戊戌朔，十日丁未

当里进义校尉 邢聚

进义校尉 王京

进义校尉 张珝

王老 张远

承务郎、行太原府盂县主簿、云骑尉、赐绯鱼袋 席良臣

中议大夫、行太原府盂县令、上骑都尉、范阳县开国子、食邑五百户、赐紫金鱼袋 燕毅

都化缘守庙 赵澄

同化缘守庙男 赵现

盂山 宋勍 刊

（二）

【神山里藏山神庙记】考述

——冯俊傑 撰文

金大定間縣令智楫因祈雨得雨，感神「靈應」而作此碑。內容則突出程嬰、公孫杵臼、韓厥救助趙氏孤兒之事，而重點歌頌程嬰「公之生，其義存焉；公之死，其利存焉。存與沒，人皆福利」的奉獻精神，頗為感人。所記迎神時的「徜徉百舞」，亦含隊舞、隊戲在內，多少反映了金代雩祭之實況。碑高160厘米，廣87厘米，側寬19厘米，正書，笏頭方趺，「藏山廟記」四字篆額。現立於後殿之前。

據《山西通志·名宦錄六》：「智楫，大定間知盂縣。寬而有制，百事具舉。越二載，夏大旱。禱於藏山，引咎自責。俄大雨，歲乃登。」碑題「承德郎同知蔡州防禦使事飛騎尉賜緋魚袋」，據《金史·百官志》之一、三，文官正七品上曰承德郎，勳級飛騎尉從六品。諸防禦州置同知防禦使事一員，正六品。而其《地理志中》謂蔡州設防禦使，屬南京路（治在今開封市）。又《輿服志下》記其帶制，六品、七品服緋，佩銀魚袋，則其題銜「魚袋」前省了「銀」字。金制諸散官高於職事者，均帶一「行」字。故篆額人孫毅，題銜「武德將軍行太原府盂縣尉驍騎尉」。武德將軍、驍騎尉皆正六品，而縣尉正九品，縣令燕毅、主簿席良臣，亦同此。此三人生平均不詳。

碑中所言趙氏孤兒故事，原本《史記·趙世家》。又以《論語·公冶長》子曰「善與人交」的晏嬰，比擬趙朔，德其知人且善待之也。又以《後漢書·范式傳》中生死之交的范與張劭，比喻程嬰和公孫杵臼，歌頌他們的人格力量。晏子及范張之事，前賢頌之不已。趙氏孤兒故事，千百年來也一直流傳不息。故云「此方之人，為立廟貌，其來遠矣。」

此事在同姓的宋王朝時，更受重視。特別是偏安的南宋，以企盼忠臣且想蕃盛後代，而一再崇祀之。《宋史·禮志八》載：紹興二年（1132），駕部員外郎李願奏稱：「程嬰、公孫杵臼於趙最為功臣。神宗皇嗣未建，封嬰為成信侯，杵臼為忠智侯，命絳州立廟，歲時奉祀，其後皇嗣眾多。今廟宇隔絕，祭亦弗舉，宜於行在所設位望祭。」高宗從之。十一年，中書舍人朱翌言：「謹案晉國屠岸賈之亂，韓厥正言以拒之，而嬰、杵臼皆以死匿其孤，卒立趙武。而趙氏不絕，厥之功也，宜載之祀典，與嬰、杵臼並享春秋之祀，亦足為忠義無窮之勸。」禮部太常寺亦言：「崇寧間已封厥義成侯，今宜依舊祚德廟致祭。」十六年，加嬰忠節成信侯，杵臼通勇忠智侯，厥忠定義成侯。後改封嬰疆濟公，杵臼英略公，厥啟侑公，陞為中祀。

據《山西通志·古蹟考七》，祚德三侯廟，在太平縣（今合入襄汾縣）南二十五里，古晉城北門外。神宗元豐四年（1081）以吳處厚為將作丞，訪得嬰及杵臼墓於絳，封侯立廟。絳州治所在今新絳縣，轄太平。徽宗崇寧三年（1104），又詔封韓厥為義成侯。南宋理宗寶慶二年（1226）十一月，詔修祚德廟。

上述信息表明，趙氏孤兒之事原與盂縣無涉。《山西通志·山川考四》亦言：「藏山，在（孟）縣北三十五里，相傳有程嬰藏孤洞。山半崖疊環堵，石溜灌鎔，旁有聖水出焉，中有石龍空殼，叢鱗盤立者數尺，禱雨輒應。」細字注云：「忻州有程侯山，《志》亦稱作藏孤處，蓋皆出流俗附會。」其地今屬長池鄉藏山村。這一附會的古蹟，因地勢雄要，風景秀麗，是雩祭之理想場所，又是祚德三侯廢毀以後，唯一紀念趙氏和三義士的去處，所以至今遊人甚多，香火鼎盛。

藏山神祠歷史悠久，規模也大，前後四進院帶兩個東跨院，從山半腰處一直延展到山谷中。它三面峭壁，惟有一個入口。入口處朝西設一關門，封閉門內空地，可謂廟外小院。院正北中軸線上，自下往上依次為牌樓、山門、戲臺、正殿、獻殿、寢宮、山神洞、梳妝樓，加上兩側朵殿、配殿、鐘鼓樓，及東二院之報恩殿、鄧都殿等，共有亭臺樓閣三十餘所，皆依其地勢而造，鱗次櫛比，輝煌耀日，殆同仙境。

所謂藏孤洞就在寢宮右後方，山神洞的西端，高1.7米，深3.5米，洞內已被人磨擦得非常光滑。洞前右壁石刻：「我來開古洞，千載好藏春。願取精忠跡，留與後來人。知盂縣事張碩題。」洞前還有假孤祠，即碑言程嬰、杵臼二人謀，所取他人之嬰兒，而替真孤死者。本地則傳為程嬰之子，後人憫之，乃立祠祭祀。殿為四角攢尖頂三間，斗栱三踩單下昂，泥道栱隱刻。明間補間鋪作出四十五°斜昂，耍頭雕作龍頭。闌額上彩繪搜孤、救孤故事。

廟內建築以重簷歇山頂的梳妝樓最大，它上層五間，底層七間，屹立於峭壁之上。而以單簷歇山頂的元建寢宮三間最古，殿內供奉趙文子夫婦。它巧妙地構築於一個巨大的石龕之內，風雨難以侵蝕。全用圓木柱，減柱造，斗栱四鋪作出華栱一跳，普柏枋與闌額於柱外相交，斷面成丁字形。殿前獻殿為捲棚頂三間，內有石供桌一個，刻有「大明萬曆三十年戊申」等字，也是比較珍貴的文物。寢宮東側即藏山大王殿，它和東院八角池，附近的龍洞，都是古人舉行雩祭儀式的地方。

正殿為明人所構，單簷歇山頂五間，舉折較高，簷柱高聳，皆用素平礎，斗口跳龍頭。殿內二金柱為蟠龍柱，從後金桁正中及兩旁丁字梁各向前伸出一條蜿蜒金龍，頭朝下，瞠目張口，甚具威懾力量。

四壁彩繪四十二幅壁畫，描述趙氏孤兒完整故事。趙文子端坐神臺上，明代王爺裝扮。平柱楹聯曰：「趙祀長延，死難存孤，百年獲禮士尊賢之報；孟民永賴，彌災捍患，萬世荷忠臣孝子之功。」乃崇禎十四年（1641）邑人史文煥題寫。

走出正殿月臺即外院，面對過廡式戲臺。戲臺捲棚頂三間，與山門正門是兩座房屋之連體。演戲時山門即為後臺，也很方便。施細圓木柱三排，小鼓鏡礎。柱上斗口跳刻作三幅雲頭，兩側施以翼栱。檐前施垂花。匾曰「千秋菊韻」。平柱楹聯：「聊憑可軸評功罪，好借金徽鑒古今。」肯定戲曲演出是為了鑒今的批判功能，故神廟多演出歷史劇。事實上，一部相當完整的，充滿虛構人物故事的中國歷史，早就包含在汗牛充棟的戲曲作品中了。

東一院為報恩祠，祭程嬰、公孫杵臼，後增韓厥。二院為鄧都祠，內有八義廳、十義館各六間，八義為鉏麑、周堅、靈輒、公孫杵臼、程嬰、提彌明、韓厥、張維。參見明代傳奇《八義記》。而此廟則是程嬰、公孫杵臼、假孤、韓厥、靈輒、鉏麑、提彌明、草澤醫人。其所謂十義，則是馬夫、灰鴿子、蜘蛛、石虎、藏孤洞、盲孤松、筆硯池、龍鳳松、日落晚照、寒號出竹等。此地民間以為，程嬰攜孤兒藏匿盂山期間，人有義，物也有情，山水洞穴，草木禽獸，明膽相助，藏孤護孤，所以都該祭奉。其中除幾個歷史人物外，其餘都是民俗之神。至於碑中所言：「廟之侑坐趙孤者，靈更明矣，人有竊負而往者，亦能救旱，意其襦中之風不墜焉。」顯然也是由民間傳說演變而成的雩祭民俗，讀來實堪一笑。

藏山廟會是在每年的四月十五日。據新《縣志》說，迎神賽會高舉「朝山進香」大旗，抬著神架前行。會名多沿用傳統劇目，如《白蛇傳》、《金沙灘》、《回荊州》、《虎牢關》等，扮演劇中人的群眾，頂盔貫甲，穿袍繫帶，手執刀槍劍戟等武器，耀武揚威，在樂聲悠揚中，一出齣劇目依次而過，最大的賽會長達數里。此與碑中「徜徉百舞」相比，當然已有許多變化了。（馮俊傑）

（三）

【神山里藏山神庙记】白话译文

金代 大定十二年(1172)智楫撰文

承德郎、同知蔡州防御使事、飞骑尉、赐绯鱼袋智楫撰写碑文；

武德将军、代理太原府盂县骁骑尉孙德康题写碑额、主持立碑；

乡贡进士薛颐贞书写碑上文字。

盂县，就是古时盂大夫的封邑。县城向北大约三十里，群山高耸陡峭，山峰直插云天。山势险峻难以攀登，道路阻隔，车船都无法通行，是人迹罕至的地方，名叫藏山。藏山这个地方，正是赵朔的好友程婴藏匿赵氏遗孤的处所。程婴，史书没有记载他的家世，后世也没有留存相关谱系，他的事迹记载在《史记·赵世家》当中。

赵氏的先祖与秦国本是同源，后来造父为周穆王驾车，穆王封赏了他，迁居到赵地。传到叔带的时候，他离开周朝，前去侍奉晋国。

晋景公三年，大夫屠岸贾打算诛灭赵氏全族。韩厥提前通知赵朔，让他赶快逃走。赵朔不肯，说：“你倘若能保住赵氏的香火不断，我就算死去也没有遗憾。”

屠岸贾没有禀报晋景公，擅自联合各路将领在下宫攻打赵氏，赵氏全族都被诛杀。赵朔的妻子是晋成公的姐姐，当时怀着遗腹子，躲在王宫里面。

赵朔有位门客叫公孙杵臼。杵臼问程婴：“你为什么不跟着赴死？”

程婴答道：“赵朔的妻子怀有身孕，如果有幸生下男孩，我就抚养他长大；倘若生的是女孩，我再慢慢赴死。”没过多久，赵朔的妻子分娩，生下一个男婴。

屠岸贾听说之后，带人到宫中搜查。赵朔夫人把婴儿藏在裤裆里，默默祷告：“若是赵氏命该断绝，孩子你就啼哭；如果赵氏不该灭亡，你就不要出声。”等到官兵搜查，婴儿终究没有发出声响。

躲过灾祸之后，程婴对公孙杵臼说：“今天一次搜查没有找到孤儿，以后一定会再来搜，该怎么办？”

公孙杵臼问道：“扶持孤儿长大和赴死，哪一件更难？”

程婴回答：“死是容易的，扶助孤儿复国才艰难。”

公孙杵臼说：“赵氏的先君待你恩义深厚，你勉强去做那件艰难的事；我来做容易的事，请允许我先赴死。”

于是二人定下计策，找来别人家的婴儿，由公孙杵臼抱着，给孩子穿上华丽的襁褓，躲藏到深山之中。

之后程婴出面，假意对各位将军说：“谁能给我千金，我就告诉你们赵氏孤儿藏身的地方。”众将十分高兴，答应给他重金，派兵跟随程婴进山捉拿公孙杵臼。

公孙杵臼抱着捡到的婴儿，假意哭喊：“苍天啊！苍天啊！赵氏的孤儿有什么罪过？求求你们放过这个孩子，只杀我公孙杵臼就够了。”

众将不肯答应，于是杀死了公孙杵臼和那个捡来的婴儿。将领们都以为赵氏真正的孤儿已经死了，全都大喜。

可是赵氏真正的孤儿，仍旧在程婴身边，二人一同躲藏在山里。就这样过了十五年，程婴联合韩厥，谋划拥立赵氏孤儿。

等到晋景公当政，恢复了赵氏从前的封地田产，反过来诛灭了屠岸贾的全族。赵氏孤儿长大成人，行过冠礼。

程婴便向各位大夫辞别，对赵武说：“当年下宫那场劫难，很多人都能以身殉主。我不是怕死，我一心想要扶持赵氏的后人。如今赵氏后继有人，你已经长大成人，恢复了原先的爵位，我要去往地下，回报赵宣孟、公孙杵臼二位故人。”

赵武痛哭流涕，不住叩头，苦苦挽留程婴：“我情愿历尽艰辛劳苦，报答您一直到生命终结，您怎么忍心抛下我去死呢？”

程婴说：“不行。他们二人认定我可以完成复兴赵氏的大事，所以才先我而死。如今我不去地下复命，就等于我没能完成当初约定的大事。”说完便自尽身亡。

赵武为程婴守三年齐衰之丧，常年祭祀他。

当地百姓一年四季都祭祀程婴，世代不曾中断。

唉！赵氏的先祖，莫非心怀仁爱、留有恩德吗？上天才降下这样一位义士！倘若当年赵氏一族只求富贵显达，后世哪里还会有赵氏一脉？今天又怎么会有这座神庙呢？

古时候晏平仲善于结交朋友，相交越久，彼此越发敬重；到了后世，陈重雷义、范式张劭，他们情谊牢固如同胶漆，相约赴葬的鸡黍之盟，都被传为佳话。前代先贤记述这些善行，当作美好的故事流传后世。

程婴身为朋友，完成故人托付的大事，不惜舍弃自己的性命。躯体虽然消亡，美名却永世长存。本地百姓为他修建庙宇，由来已经很久了。每一年都准备祭品祭祀，远近各地的人都前来祈祷，香客云集如同车轮辐条汇聚到车毂。

《礼记·祭法》上说：“能够将法度恩泽布施百姓，为公事辛劳而死，凭借功劳安定国家的人，都应当立庙祭祀。”

程婴活着的时候，大义长存世间；身死之后，留下的恩德依旧惠及世人。无论活着还是逝去，他都能带给百姓福泽。生与死道理相通，身死而精神不朽，这才比活着更为可贵。为什么这么说呢？

　　神庙西侧，石块层层堆叠成矮墙，山泉顺着石缝流淌，岩石缝隙相互咬合，当年程婴藏匿孤儿的遗迹依旧留存。

神庙东边，岩石的缝隙间，有清泉缓缓滴落。民间取一勺泉水，相传就可以缓解大旱之灾。庙里陪同赵氏孤儿一同受祭的诸神，灵验格外显著。民间传说，有人背着孤儿神像奔走祈雨，也能够解除干旱。从中仍能想见当年保护遗孤的高风，流风余韵至今不曾断绝。

可惜我们盂县境内，四周全是群山。土地贫瘠，百姓人口众多。既没有河湖出产鱼盐的收益，也没有商贩往来互通有无的集市。当地所有人，全都依靠农耕劳作谋生。

假如一年当中遇上旱灾，饥寒交迫的祸患转眼就会到来。因此百姓仰仗程婴深厚的功德，依托这座神山的灵气。神明感应世间，威风赫赫，能够兴云布雨，前来祈祷的人没有不应验的。

这一方百姓，直到如今仍蒙受神明的恩惠，功德大得难以言说。就算是外地前来祈祷的人，也多有灵验，足以看出普天之下苍生都蒙受神明的庇佑。

金朝天德年间，曾经遭遇大旱，整月不下雨。盂县的县令亲自前去祈雨，返程的时候神态略微露出轻慢之意，顷刻间冰雹大雨骤然降下。县令连忙折返，恭敬虔诚重新祭拜，没过多久甘霖普降，田地都得到充足的雨水。神明的灵验，就像这样奇妙。人们口头相传这件往事，后来的人也不再深究原委。

大定戊子年，也就是我来到盂县做官的第二年。从春天到初夏，天时失调，旱魔肆虐，百姓愁苦哀鸣，全都面带愁容。

有人告诉我说：“藏山的神明，十分灵验，向他祈祷必定会有回应。”

起初我并不十分相信，勉强前去祭拜祈福。于是我邀约同僚官吏与乡里百姓，斋戒沐浴，郑重准备祭祀的供品，备好牛羊祭品、美酒，前去恭迎神明。笙箫钟鼓交响，旌旗飘扬舞动，众人列队，歌舞回旋。

等到神明仿佛降临，乌云自然而然聚拢，大雨倾盆落下，雨露滋润整片土地，原本干枯的禾苗野草，全都得以复苏生长，五谷成熟丰收，当年获得了大丰收。

今年春天，我接到调令，改任蔡州官职。整理车马将要启程，乡里几位读书人前来对我说：“大人亲眼见证了藏山神明显灵的奇事，怎么能没有一篇文章记录下来呢？”

我答复他们：“不能这么说。我平素只是研习些浅薄的诗文小道，文笔不足以写出像样的碑文。这种文章，理应由博学大儒、大手笔的名士来完成。”

乡里众人再三恳切请求，道义上实在无法推辞，于是写下了这篇碑记。

大金大定十二年，岁在壬辰，六月戊戌月初十丁未日立碑。

当里进义校尉 邢聚

进义校尉 王京

进义校尉 张珝

王老 张远

承务郎、代理太原府盂县主簿、云骑尉、赐绯鱼袋 席良臣

中议大夫、代理太原府盂县令、上骑都尉、范阳县开国子、食邑五百户、赐紫金鱼袋 燕毅

牵头募化修缮、守庙人 赵澄

一同募化、守庙人的儿子 赵现

盂山  宋勍 镌刻石碑

（四）【文章截图照片】

金•智楫 撰

神泉里藏山神庙记

金大定十二年（1172）

《神泉里藏山神庙记》

文章截图照片提供石门•智維棟

资料编辑附白话译文•紫石毫光

插图源于网络AI协助

丙午七月十八日 2026.08.3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