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图一诗韵》（二十四）作者：任称昊

渔夫

一、清晨两只觅食的蜗牛

露水还未收起，
它们便出发了。
沿着地板刻划的经纬度，
丈量着世界，
缓慢地向前爬行。

一只向左，
一只向右。
它们用腹下的黏液，
在晨光中，
写下透明的日记，
关于昨夜的雨，
关于泥土深处，
某场还未实现的梦。

它们不赶时间，
时间也不赶它们。
草叶上的露珠，
无声地滚了三滚，
才肯落下来。

一只爬向了墙壁，
似乎嗅了什么特殊的气味。
另一只爬过石阶的裂缝，
把自已的阴影当作驿站。

如果世界，
是一场匆忙的集市。
它们便是两个，
不买也不卖的逛客。
它们只带着自己的房子，
和一颗不慌不忙的心。

当太阳升高的时候，
它们会在某片苔藓下碰头，
用触角轻轻碰一碰，
算是早安的问候。
算是：我也在你也在。
然后各自继续沿着，
那条没有终点的路，
留下两道银亮的痕迹，
像谁忘了收走的，
——半行诗。

二、豪华的宴会厅

水晶吊灯垂下万千道碎金，
大理石的地面映着人影憧憧。
虽然已没有，
香槟酒一层层垒成透明的塔，
也听不到，
气泡在杯底的窃窃私语。

这里是许多新人，
留下一生记忆的场所。
他们在此说过，
永远不会被忘记的话。

女士们的裙摆扫过波斯地毯，
丝绸与丝绸之间摩擦出无声的锋芒。
侍者托着银盘穿行如鱼，
当老父亲将一双美丽的手，
交给另一个男人时，
人们记下了，
那个神圣而幸福的时刻。

桌面上摆着，
雕刻精美的孔雀与小鹿。
玫瑰花瓣撒在，
设计独特的菜肴旁边。

有人举杯，
有人碰杯，
有人把杯子凑到唇边又放下。
酒液纹丝未动，
笑容纹丝未动。

背景音乐回旋着，
肖邦的生命交响曲。
钢琴声穿过玻璃长廊，
穿过钻石耳环上那一点冷光，
落在时间与岁月的袖扣上。
那上面刻着，
一枚反复出现过的，
已经不复存在的家族徽章。

而宴会厅内，
一切都在发光，
一切都在恰到好处地，
保持固有的热度。
直到夜的钟声，
再一次敲响，
人们才慢慢起身准备离去。

有人终于看见镜子里，
自己的脸，
和身后那面墙，
墙纸上印着金色的藤蔓，
正一寸一寸地，
爬向窗外的黑暗，
只有历尽风雨的人，
才能真正懂得其中的禹意。

三、闽江之嫣然晨曦

晨雾初开，
一江未醒的梦，
被谁轻轻掀起了帘。
第一缕霞光，
斜斜地从鼓山的肩头滑落，
跌入水面，
碎成万点金鳞。

江边的鱼舟，
还无声地泊在旧埠头。
橹声未起，
橹影已先斜了，
像一句半吐半吞的闽剧唱腔，
只在波光里打了个转。

白鹭掠过时，
翅膀蘸了薄薄的橘色，
它不说话，
只把晨曦裁成两半，
一半给江水，
一半留给岸上还未睁眼的城。

解放大桥边上的榕须垂得更低了，
仿佛想替江水梳一梳那抹晨光，
与昨夜积攒下来的涟漪。

而风不答应，
风只顾自己。
把天上的云雾，
往马尾的方向吹。

远处，
传来第一声汽笛，
不急不缓，
像一句早起的问候。
从江心荡开，
“早啊，这一江的嫣然。”
于是整条闽江都亮了。

从洪山桥至三县洲，
从解放大桥到鼓山大桥，
每一道波纹，
都缊含着笑意。
每一朵浪花，
都叫得出名字。

朝阳，
终于露出山脊，
并完整地跃入江面。
于是，
整条金色的闽江，
就把榕城，
温柔地抱进怀里。

四、追思：一九七六

这一年山河垂泪，
三颗巨星相继殒落。
他们曾并肩走过烽烟，
又各自走向不同的终点。

周恩来，
把最后一口气，
还给了西花厅的海棠。
那双手签过万份文件，
却没能给自己留一张安稳的床。

朱德，
枪杆子握了一生，
从井冈山到北京城。
那支旧烟斗熄灭的时候。
大地的震颤还在回响。

毛泽东，
站在天安门城楼上，
他一挥手，
把一个民族从泥里扶起。
又一挥手，
把背影留给了华夏历史。
他躺在纪念堂的水晶棺里，
像睡着了一样安祥。

这一年格外沉重，
哀乐响了三遍，
人民哭了三遍。
共和国的脊梁，
在三场大雨中，
一根一根地弯下腰，
又一根一根地挺起来。

五十年过去了，
海棠花还在开，
扁担的故事还在讲，
城楼上的话还在回荡。
他们把名字，
刻进了时间。
而时间，
将永恒地替他们活着。

五、晨曦．漫步在静谧的闽江畔

晨曦，
轻启夜的帷幔，
一缕波光，
就蘸着薄雾，
在江面上写下第一行诗。

闽江醒得很慢，
像一位老者缓缓睁开眼，
先看一眼远处的鼓山，
再把手伸进微凉的水里。

白鹭掠过，
翅膀裁开绸缎般的波纹，
它不说话，
却把整条江的寂静驮在了背上。

堤岸的榕须垂下来，
拂过晨跑人的肩头，
像谁在耳边说了一句，
来不及听清的早安。

远处，
传来码头的汽笛，
低沉而悠长，
像从旧时光里，
漂来的一声过往的叹息。
又像一声问候，
给那尚未醒透的夜梦。

我走得很慢，
慢到影子追上了我，
慢到脚步声落进水里，
和鱼吐出的泡泡一起碎掉。

江风翻动衣角，
也翻动心里那些，
压了一夜的褶皱，
此刻，
全被晨光熨平了。

有人在江边打太极，
手臂划出圆弧，
恰好接住一轮初升的太阳。
而我什么也不做，
只是站在这里，
让晨曦一寸一寸，
把我染成金色。

闽江不语，
却把什么都说了。
说水会流，
光会来，
每一个清晨，
都值得这样安静地走一走。

六、晨曦中水上行舟

薄雾初开一线光，
轻舟破晓入苍茫。
马达摇碎琉璃色，
山影浮沉水墨长。

白鹭掠波惊浅梦，
清风拂面带荷香。
不知身在画中走，
只道天光正可航。

晨光，
把江水煮成，
半透明的琥珀。
船头，
推开一层层，
昨夜未醒的梦。

远山，
还在犹豫，
要不要，
给江面披上金色。
岸边的芦苇，
却已经替它点了头。

篙子落下去，
水就醒了，
醒了，
就替人们记住了，
这一路行来的所有坎坷与艰辛。

这船尾的每一道波纹，
都是晨曦写给太阳的信，
而我们，
却恰好成了，
第一个拆信的人。

七、江上渔舟

孤舟一叶入烟霞，
半载清风半载沙。
不钓浮名不钓利，
唯悬皓月作生涯。

马达摇碎江心浪，
惊起沙鸥掠荻花。
醉卧船头天地阔，
梦随流水到天涯。

那艘渔舟，
是江水写给人间的逗号。
在雾气未散的清晨，
把倒影，
缝进流动的绸缎里。

渔网撒下，
捞起的不止是银鳞，
还有半盏被揉碎的晨光，
和整个江面的寂静。

当城市，
在岸边递次熄灭灯火。
他收起桅杆，
把喧嚣关在舱外，
只留一江秋水，
替他回答——
什么才是真正的自由。

八、奇幻的晨霞

晨霞不是单纯的光，
是天神，
打翻的王母的蜜罐。
金橙色的糖浆，
缓缓泼向地平线，
把云朵，
腌制成半透明的琥珀，
风一吹，
就晃荡出橘子味的甜。

东方的鱼肚白，
裂开一道缝隙，
涌出玫瑰与紫罗兰交织的潮水，
天际的霞色，
漫过山脊时，
就给松针镶上火边，
连尘埃，
都披着绯红的轻纱在飞。

看，
那团最烈的赤红里，
有凤凰抖落的羽毛在燃烧，
有鲸鱼驮着云海游向蓝天，
有城堡的尖顶刺破了雾霭，
把童话的钥匙，
轻轻塞进人间的窗沿。

别揉眼，
这不是梦，
朝霞正用七种的颜色编织奇迹，
把平庸的清晨，
酿成一首，
永不褪色的奇幻诗篇。

九、在晨曦中爬行的蜗牛

晨光，
刚把露珠酿成薄酒，
石阶还睡着，
梦还没醒透。

两只蜗牛，
在湿漉漉的寂静里，
把身体，
舒成两道银色的逗留。

一只背着螺旋的小宇宙，
把昨夜的月光，
悄悄卷进壳口。
另一只触须轻探，
像细弱的琴弦，
在风里，
拨响谁也听不见的节奏。

它们不赶时间，
也不问尽头，
只用柔软的腹足，
亲吻粗糙的石头。

那挪动的一厘一毫，
都是虔诚的朝圣，
它们把卑微的路，
走成了，
充满秋之诗意的温柔漫游。

当太阳完全浮出山后，
它们的影子，
被拉得很长很厚。
仿佛整个世界，
都肯为这样缓慢的生灵，
在晨曦里，
让出一条金色的路口。

十、横行无敌的将军

铠甲披身八足张，
双钳如刃闪寒光。
不修进退合辙路，
只向波心写傲狂。　

浅渚深滩皆我域，
左盘右突任疏狂。
莫言世道唯直步，
且看横行亦称王。

世人笑我走得不端，
骂我是位“霸道的横行者”。
可谁又看清，
我这身青黑铠甲下，
藏着怎样不肯折腰的脊梁？

我生在淤泥，
长在浅滩，
从破壳那天起，
就知道这世间没有笔直的坦途。

潮水，
从不对谁温柔，
礁石，
只认得硬碰硬的胆量。
于是，
我把步子练得特别刁钻。
向左，
是劈开侧路的锋芒；
向右，
是撞碎拦阻的决绝。

我不愿，
做那顺着水流点头的虾米，
也不学，
那直着脖子却空有虚壳的螺。

双钳在手，
我不是为侵略而举。
我是为守这一方浑浊里的清白。
谁敢染指我的领地，
便教他尝一尝，
什么叫“无敌将军”。
不是欺负弱小，
而是让傲慢者懂得敬畏。

人们说，
将军该当昂首阔步正道直行。
可我偏要横着走路。
不是不敢向前，
而是这弯绕的走法，
才容得下真正的自由。

直线太易被人看穿，
而我的斜径，
写满了不驯的狂草。
来吧，
若你懂我，
便不必教我走正路。
且看我这横行无忌的身姿，
如何在波心，
自称一方孤傲的王。

十一、晨晓孤舟踏浪人

天边，
刚撕开一道鱼肚白，
潮水便抱着礁石醒过来。
他就脚踏孤舟，
把昨夜的残梦留在了岸上。

一浆入水，
点破了江面的层浪。
不是归客，
也不是逃兵，
踏浪的人，
偏选这无人之境。

船如叶，
人似针，
在浩渺蓝绸上，
绣出一道独行的痕。

风从袖口钻进旧衣衫，
在无声中，
裹着远方未说的语言。
浪举高又放下，
像命运的呼吸，
他只把脊背，
挺成不弯的桅杆。

旭日终于跃上波心，
金粉洒满他安静的掌纹。
这一刻，
世界阔大又温柔，
孤舟不是孤单，
而是勇者的自由之门。

十二、七夕·华夏的情人节

银汉无声转玉盘，
金风玉露一相逢。
谁把星芒捻作线，
缝补人间万古愁。

七夕，
不是玫瑰与烛光的舶来语，
它是人间最真纯的情人节。
那是人们在葡萄藤下，
永远说不完的华夏旧梦。

我们把那闪烁的星子，
叫着“牛郎”与“织女”。
把一年一次的眺望，
过成了千年的仪式。

看，
长安的月色还未老去，
汴河的灯影正穿过词卷。
姑娘们乞巧，
针线穿过月光，
也穿过了，
“愿得一心人”的执念。

在这土地上的爱，
从来不必借西方的火，
自有银河作媒，
喜鹊为聘。
今夜，
不谈神话的悲欢，
只把手机里存下的朝霞与晚风，
递到那个人掌心，
说一句：
“你看，
我们的日子，
比传说更近，
比星河更长。”

不羡仙，
不羡外，
只愿这短短的七夕，
能把来年的等待，
酿成更醇的酒。

十三、溜狗的红衣女

晓陌风轻拂画裙，
猩衣如火照晨昕。
绒团窜跃牵丝软，
笑眼回看一段秋。

晨光，
刚把街道刷上一层薄金，
她就牵着那团火焰走来了。
红衣，
在风里轻轻鼓荡，
像一句没说出口的热烈告白。

小狗，
在她的前后蹦跳，
把绳子，
拉成一条欢快的斜线，
它嗅过街树，
路灯和她的脚踝，
把整个早晨的香气都记在了鼻尖上。

她走得不急不慢，
鞋跟敲出从容的节拍，
偶尔低头，
笑看那毛茸茸的伙伴，
眼底漾开比红衣衫更暖的光。

这一刻，
红不是喧闹，
而是温柔的占据。
她牵着小狗，
也牵着一整段，
被熨得平平整整的安然时光。

十四、蜗牛的慢哲学

它背着自己的小阁楼，
在晨露未晞的地面上散步。
不赶时间，
也不赶路，
把每一寸移动，
都酿成温柔的停顿。

晨光，
斜切过草尖时，
它正用，
软软的腹足写信。
写给风，
写给诗意正浓的秋天。

它用银亮的涎线，
画下蜿蜒的注脚。
露珠烁烁，
是它中途歇脚的酒杯。
蚂蚁匆匆，
是它并肩前行的过客。

它把喧嚣关在螺旋门外，
只在自己的节奏里，
数石纹，
听虫歌，
不必追，
不必躲，
世界再快，
它有慢的资格。

它在惬意中，
把一生，
走成一首舒展的长诗。
每一步，
都踩在自己喜欢的节奏上。
从不理睬，
别人怎么说。

十五、晨曦渔归

破晓烟波桨作弦，
归舟载月下长川。
鸥衔碎锦滩头落，
一网霞光换酒钱。

天色，
刚把江面染成淡蓝，
晨曦，
就踮着脚爬上桅杆。
渔舟，
从夜的深处摇回来，
像一句刚出口的早安。

网里兜着星光褪下的银，
也兜着江风轻柔的呼吸。
橹声轻轻，
把波浪揉碎，
碎成一片一片金色的波光。

鸥鹭，
在船尾画着白线，
替归人丈量着家的距离。
岸上已有炊烟探出墙头，
在等这一船安稳的欢喜。

不必问收获是丰还是薄，
此刻的晨光，
已把一夜的疲倦洗去。
渔舟靠岸，
把梦卸在码头，
又把新的一天，
抛给晨曦的江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