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岁的小刀

永超凡（学鲁斋主人）

作者：永超凡，秦风，了尘，圆凡，学鲁

作于2026.8.30

八十年代初的农村小孩子，最喜欢看冬季三样场景：打铁、杀猪、爆米花。

那时人民币最大面额为十元，满村难找出千元户，谁有两毛钱就是孩子王。西北偏僻村子里，物资那叫一个真短缺：

玻璃、塑料布和塑料袋全村很难看到，小学生铅笔盒大多以肌肉注射针用光后的纸扁硬盒代替，鞭炮只能在过年时燃放且一次性不超过两百头，钢笔、脸盆、镜子、水靴、手电筒、打气筒、线手套、白球鞋、风油精、清凉油、卫生纸、暖水瓶、收音机、闹钟、手表、计算器、风扇、缝纫机、自行车都是稀缺物或新婚珍贵礼品，女子出嫁坐拖拉机或驴拉胶轮车，小人书、动画片异常稀少，图案精巧的空火柴盒和花花绿绿的水果糖纸都成男孩女孩极好的玩具与珍藏品。

由于缺乏香皂、肥皂、洗衣粉、洗发水等卫生洗涤用品，跳蚤与虱子四季丛生，时常潜伏头发、衣被和各个角落里，唯有杀虫杀菌的敌敌畏和樟脑丸家庭常备。安乃近与四环素等药片研碎和水喂下，是小孩子的末日。想吃鸡蛋的话，得等生日、生病或贵客上门才有机会。那时，要想快乐，就得自己满世界找。

大人和各类能工巧匠忙碌的难事、大事、急事、苦事、喜事、悲事以及稀奇的，都是娃们争相围观、打发时日的难得场景。比如：砍树、拉锯、烧炭、箍窑、分粮、剃头、煽猪、劁猫、宰羊、耍猴、编筐、修伞、锔碗、补锅、酿醋、腌咸菜、漆家具、剪羊毛、铲驴蹄、马配种、吹唢呐、打坟墓、敬先人、拔火罐、逮虱子、出窖泥、焊车圈、垒灶台、炸油糕、卖豆腐、收废品、换米球、水库开闸、剧团唱戏、灌老鼠窝、修理自行车。

还有：狗儿接生、母猪催产、小牛穿鼻、群猪拱食、双羊顶仗、叫驴打滚、烫猪拔毛、妯娌吵架、泼妇骂街、婆媳大战、老婆学舌、老汉卷烟、姑娘跳绳、新娘描眉、乡厨轮瓢、盲人算卦、民兵训练、干部讲话、牙膏皮换糖、妇女画鞋垫、老婆婆捏花馍、老教师写对联、拖拉机碾麦场、医生配药打针、小伙脱手骑车、恋人傍晚压马路、逮偷汉破鞋游街、公社开公审大会、计生人员抓孕妇、出嫁女回娘家哭陵……只有个矮腿短赶不上、眼小近视瞧不清，没有热闹无人看！

肚子再饿、衣服再破、头发再脏，哪怕回去必定挨打，也无法阻挡孩子们风一般的跑来跑去，哪有动静就去哪。

那会的青少年，从没听说过青春期叛逆、学习压力导致抑郁、家校矛盾等问题。孩子在学校惹老师生气，或与伙伴玩闹打伤了人，不问三七二十一，回家笤帚把一顿胖揍。大人孩子呜呼连天十几分钟后，差不多就好了。再大的事情也息事宁人，天下太平，简单方便、灵活管用。

彼时广大农村不讲科学育儿、智力开发、素质教育，也没有医疗保险、学生保险、幼儿园、营养餐、小饭桌、补课班和繁重作业，但在多子女家庭和生产队集体劳动等社会环境下，父母皆无暇顾及和管教，使得六零七零后淡忘常年衣帽破旧、忍饥挨饿、缺医少药、三天两头一顿数落或胖揍，大都在广阔天地下和无拘无束的时光里天然肆意、健康幸福成长。

时代只过去了四十来年，可就像漫长的两三个世纪。当年的所谓老头，其实不过五十出头，可冬天的他们，对襟黑棉袄裹在身，没有塑料纽扣和罩衫，一条布袋子紧紧扎在腰间，松松垮垮的，花白胡子十公分左右，倔强飘在空中，感觉个个像是从清末图画里走出的老爷爷。没几年，似乎个把月的受寒感冒咳嗽后，沉默没几天的他们，就被三五人的唢呐队一阵吹奏送到了村东沟，永久沉寂于坟堆下。

全家仅有的一只8瓦灯泡，大多时候是摆设，因为电力时常供不上，电压不稳定，很容易就闪坏了。村头远处飘来的灰尘里，偶有货车按着喇叭飞奔而过，月把不过一两回，新鲜劲几分钟即全然消失，对远方的美好想象却日渐膨胀腾飞。

任谁也没有几本课外书可看，干完了割草、放羊、垫圈、扫地、烧火、吊水、拾麦等家务活，就拉个矮板凳，趴在40公分高的饭桌边，在忽明忽亮的煤油灯下做作业。难题不会就空着，有时也懒得问哥哥姐姐，挨老师一顿数落后，大不了把优秀同学的本子拿来，慌乱照抄。

电影三年两场，新衣服只能大年初一上身，过了初六，七大姑八大姨差不多走完了，不情愿地脱下来，以后过节走亲戚时再穿。冬天手脚冻得裂开了血红口子，手背肿得像面包，脚后跟疼得只能踮着走，但快乐的场景依旧一幕幕飞来。

早春柳树抽芽了，下工路上的母亲掰下嫩枝，回家截上约十公分，捏一捏扭一扭，抽去硬芯，茬口用刀刮半指宽的皮，稍微捏扁点，可吹出响亮的笛声。长短各一，姐姐与我一人一个。六七岁孩子拿到手，高兴得如同得了大奖状。用猪尿泡吹得跟篮球差不多大，软塌塌的，能让伙伴们饿着肚子踢半小时，直至破裂。

隔着两村地畔子，七八个傻孩子组伙，跟邻村的一帮半大孩子相互吵架，骂急了就随地捡起土坷垃往对方人窝里砸。吃亏占便宜、砸疼砸破也无所谓，再过二十年还是一条好汉，大家都知道这句！

包括跟在大人后面干农活和学做家务事，以及掏鸟窝、钻树洞、做糊饭、夜半结伙偷生产队果园里未成熟的杏子等等所有的好事、错事、笨事、坏事、糗事，毫无疑问都得到了许多人生经验，受到了莫大的教训与智慧的启迪。在困境、挫折中成长，是无比珍贵的生命体验。

太多的科技进步知识、经营管理理念、社会生存经验、人生修行道理，是顺境、课堂、书本和实验室很难学到的。人教人教不会，事教人一次就会。时代孕育人，命运决定人，环境改变人，情绪影响人，真理引导人，理论武装人，立场定义人，认知塑造人，教育训导人，事实刻画人，舆论刺激人，落后鞭策人，斗争识别人，名利左右人，风气侵蚀人。重要的话，要想好了慢慢说。人生关键时刻，需要冷静下来回头看，对关联事件与信息来回咀嚼、品咂，全面回忆与深刻反思是对久远历史的科学镀金与思想提纯。

那些年代的整个社会，科技落后是真落后，穷是真穷，但天空是真的蓝，户与户之间和人的心底也相对简单、淳朴，亲友之间是真的和睦、亲热、友爱。

改革开放前及初期的物质是极端匮乏的，医疗和教育似乎发展水平一般，青少年看起来身体普遍不够高大壮实，但生理机能、心理素质、伦理道德观念与精神意志力是较为健康、活泼和开放的。

萧瑟冬日里，渭北旱塬上灰尘漫起，大人孩子个个蜷缩着走路。无边无尽的北风里，农事很少。千把人口的村子里，难得的一户铁匠家里，时不时传出的叮当清脆声，不啻于最美的音乐。

铁匠户主是跟父亲关系要好的老韩伯，解放前后跟父辈从河南逃难而来，一米七五左右的中等个，身材匀称结实，铁青或黝黑的脸庞下，目光锐敏而坚毅，或像古装剧里扮演千户长的张丰毅与民国上海滩打手头领的许文强之复合体。

红红的火苗跳跃着，像钳子般的双手紧握着长铁夹，从炉子里快速抽出被锻的铁块，稳稳搁在砧子上。已想不起来轮大铁锤的是谁，反正与韩伯配合精准，一阵猛锤快打，铁器农具就慢慢成型。

看小身板的我手里拿着跟雪糕差不多大的钢块走进来，也不说话。歇下来时，伯问：“永军，要打啥？”羞赧道：“一把小刀”，顺手递上一张草稿纸，上面有自己画的图案，标明了尺寸。

“那铁不行，给你换一块能成的。”不由分说，眼明手快地从台子上挑出一片铁，扔在炉火中，边拉风箱边习惯性眯着眼高兴瞅着我。他们夫妇虽有两女一子，可伯母还是喜欢比我年长三岁、勤快懂事的姐姐，非要认作干女儿。

打了又烧，烧了又打，大小薄厚差不多了，裁剪合适后，烧一下再轻打，最后放到水桶里冷淬。五十多岁的老韩伯轻车熟路，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跟约十岁的我闲聊，一边手脚麻利干活。

成型后，下来是开刃和打磨。不用我嘱咐什么，总共不到半小时，一把飞刀模样、宽约三四公分、长约二十公分的利器就大功告成。刀身略带弧形，刃利而尖翘，折射着白色的光芒，握在手里，少年转身比划几下，臆想自己是电视剧武侠片里披斗篷、戴面巾、飞檐走壁、行走江湖多年的神秘武林高手。简单告别后，强压满腔喜悦逃也似的离开了。

回到家里，给母亲看见了，惊讶道：“让你老韩伯打滴？”骄傲地回答是，然后使劲点点头，几步进入摆置自己小玩意的窑里，是三孔小砖窑当中的一间，约建于1977年，端详来端详去，爱不释手，大人喊吃饭了，才不舍放下。

大学毕业后，从老家带走的为数不多的东西里，必定有那把轻易不示人的小刀。说不值钱吧，五千一万块也不卖。说值钱吧，十块八块却未必有人来买。

后来，寻了一片似乎是什么包装上厚实的塑料皮，绿色的，折起来，按刀的形样大体修剪，再用铁丝缠绕几圈，插进去试试，然后调整一番，算是不错的刀鞘。

随便找点树枝或木头块，顺纹路或边缘削几下，树皮和木花簌簌掉落，真是好宝贝！不过，削起铅笔来，自然不如村口供销社里销售的正规小刀，一毛左右一把。供销社是村部旧房子改造的，始建于解放后的三两年，货品及农资种类丰富，晚上常有一两桌人打麻将，人流络绎不绝，成为村里名副其实的商贸经济中心。墙主体为土坯砌就，顶上是芦苇捆成的长条、椽子和青瓦。风吹日晒雨淋下，墙体裂痕遍布，至今依然稳固矗立在原地，无声欢迎着千里外探亲的家乡孩。

四十多年过去了，时不时的小刀被拿出来，抚摸三两下，再也不用削铅笔了。

因诸多差异加大，各种分歧与矛盾不可调和，在我的坚持下，二十个年头的婚姻于2018年底狠心散掉，给对方县城一套房加40万，自己背负市郊新房贷款及装修债务120万，还主动承担女儿大学全部费用20多万，代价不可谓不大。后来艰难再婚，在市区再次举债51万买房，各种压力大的一叉。管它呢，天塌了有高个子顶着，人在做天在看，事在人为。

六岁半的小女儿调皮可爱，上午被妻子带着报道和熟悉学校。下午，我这半百有三的老父还需去开家长会，领课本。

处暑过去一周了，中元节也悄悄没了影，连云港气温明显降低，但最近持续阴雨天气，空气依旧湿热难耐，索性长时间待在开着除湿机的地下室享受清凉。

小女即将开始小学生涯，小刀趁机正式亮个相。当年以为能在将来混迹江湖时随时拔刀正当防卫及三十米外抛出轻取贼首性命，可实际连照靶子一次试瞄也没有，因为怕跌落地上崩坏刃尖。就这样，童年很快溜走了，连个招呼都不打。

快乐每天，幸福每年，跟谁也不比！

小刀是十岁左右的小贪玩设计的，且当它永远位于懵懂童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