鞭稍上的童年

子溪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天刚蒙蒙亮,鸡已离窝,猪拱开了圈门,羊群也该出坡了。喝完灌灌茶的父亲一声吆喝,我便跟着肚腹饿得发瘪的羊儿们,拥出我家的土院门。潮润的路面沾着夜气,路旁草叶垂着的露珠,像村庄里不曾合眼的星子。山梁上的雾霭慢慢升腾,鱼肚白的天边浮着几缕柔云,“咩——咩”的羊叫声惊飞了榆树上栖着的小鸟,它们扑棱棱掠向远空时,我的心也跟着飘远:什么时候长大,我就再也不用放羊了。</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这是我记事起最清晰的生活帧影,仿佛蹲在泥地里玩闹、追着蛐蛐跑、和村里伙伴嬉耍的时光都被悄悄隐去了。家门前的老榆树、掠过头顶的麻雀、院角觅食的鸡仔小猪,都好似与我的童年无关。真正攥住我日子的,是父亲那群带着淡膻气的羊,它们像头顶浮动的朵朵白云,在我前面跑着,我走到哪儿,它们就飘到哪儿。</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父亲走在后面,我走在羊群前头。他挥着羊鞭,吆喝着那些总想往庄稼地里钻的馋嘴羊,我则盯着稍不留神就会窜出队伍的头羊。我的羊鞭比父亲的短些,是他用柔韧耐扯的冰荆草根搓成的,哪只馋羊偷啃了庄稼,鞭梢轻轻往它身上一落,它便乖乖退回来,低头啃路畔的青草。露水早把我的裤管浸得透凉,一股凉意顺着脚踝往身上钻,我便把羊鞭举得高高的,在头顶胡乱挥舞,想把沾在空气里的晨露都挥散开。这时太阳慢慢爬上来,玉米叶上的露珠莹亮剔透,顺着叶边晃了晃,悄没声息地滚进泥土里,新一天的日子就这么开始了。</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在我们那片贫瘠的山坡上,生产队养羊主要是为了多攒有机肥,可漫山遍野竟找不到多少闲草地,就连最偏的老梁上都种满了苜蓿和禾苗,除了几条背阴的山沟、几片洋槐林,还有堆着乱石的河滩,再难寻到羊能敞口吃草的地方,连祖先的坟地都被开垦种上了庄稼。为了找一片能让羊吃饱的草地,我们每天都得换地方,今天去烂山湾,明天去后湾,后天又转到下河湾。直到现在,村里的每一块坡地、每一条小路、每一道渠沟我都记得清清楚楚,哪儿草密,哪儿草稀,哪儿藏着野狼,我都烂熟于心。羊儿们也熟了路径,要是我一个人去放牧,只要在后面轻轻挥一下鞭子,它们就乖乖顺着道走,从来不会走岔路。那时候我总幻想自己是个将军,能指挥千军万马去打鬼子。</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可我心里是那样不情愿放羊,偏偏父亲在生产队管羊群,我的童年只能跟在羊屁股后面打转。我和村里别的孩子没什么两样,可当他们还在暖被窝里做着梦,整天呼朋引伴去河里摸鱼、到老堡子墙头上玩打仗、在打麦场上滚铁环的时候,我却只能攥着羊鞭守着羊群。每次和他们碰面,我都眼巴巴瞅着,直到舍不得地挪开脚步。我手里的羊鞭成了唯一的玩具,家里墙根放着的铁环、自己扎的红缨枪,都只能在角落里落灰。那时候我练出了一手打响鞭的绝活:鞭子在头顶熟练划几道弧线,再猛地一甩,“叭、叭”几声脆响,对面山崖就传来清亮的回音。这本事村里孩子大多不会,有次三树攥着我的羊鞭折腾半天,差点把鞭子甩断也没弄出声响,我看着他眼里羡慕又窘迫的模样,得意地夺回鞭子,头也不回地把一声声脆响甩得老远,直钻他耳朵里。</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我还有个特别的本事:骑羊。河滩地方开阔,羊儿们散在坡上慢悠悠吃草,最适合练骑术。最开始我骑那只长着一对大犄角的羝羊,双手往羊角上一按,就像现在人骑自行车似的,还能把控着它跑的方向。后来我盯上了一只没角的肥膳羊,它性子烈不好驯服,我攥着它脖子往上爬,它颠着身子好几次把我摔下来,直到折腾得它累了,我才趁机一跃而上,它便乖乖顺着河边跑上好几圈。慢慢的这只大膳羊也跟我亲了,只要我往它身边凑,它就温驯地任我骑。后来我摸透了每只羊的脾气:哪只最馋,哪只最懒,哪只母羊下的羊羔最多,还给它们起了花耳朵、卷毛子、黑眼圈这类名字,就像我给三树他们起的鼻吊儿、抖鸡毛这类外号一样。</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因为天天跟羊泡在一处,我认全了家乡坡地上每一种草的名字:最常见的冰草、毛儿草,还有少见的燕麦、攒草、苋麻、地蓬。有时候我会钻进庄稼地拔几把嫩草,扔给羊群吃。羊最爱吃苜蓿,可苜蓿也最危险,嫩闪闪的苜蓿叶飘着清香味,只要有羊钻进去就不管不顾往肚里吞,不一会儿肚皮就胀得滚圆,喘得只剩进气没出气。父亲急得团团转,要么给羊灌清水,要么使劲搓揉羊肚皮,有的羊能救回来,也有最终被活活胀死的。那是个连饭都吃不饱的年月,胀死一只羊比走了一个人还让人揪心。队里把死羊宰杀了分给各家吃肉,大家都高兴得像过年,可谁也不愿好好一只羊就这么被苜蓿撑死。何况队里管得严,胀死了羊父亲要挨队长骂,还要扣工分,我也会为死去的羊难过好几天。</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要是公社来了住队干部,队里就会挑一只肥羊宰杀了招待他们。有天下午放学,我绕着羊群数了一圈,发现我最心爱的那只大膳羊不见了。我急着问父亲,才知道它被队长杀了招待公社干部。我疯了似的往队长家跑,可还是晚了:大膳羊的皮挂在门前土墙上,院子里积着一滩暗红的血。油光满面的大队书记正坐在炕沿上和公社干部说说笑笑,我扒着大门框站了好久,眼泪在眼眶里打转转,不敢出声,也不敢哭。我早就见惯了大队书记盛气凌人的模样,平日里随便就能训斥队里任何人,当着公社干部的面,我哪有勇气上前质问,为什么偏偏要挑我最爱的那只大膳羊……</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我最怕夏天放羊,毒太阳像个大火球,连泥土都快被烤化了。羊也怕热,挤在树荫底下赶都赶不开,用脚踢、用鞭子抽,它们都像粘在一块儿似的散不开。我没了法子,就蹲在一旁捉蛐蛐、摘野花,直熬到太阳往西斜。记得有个盛夏午后,我跟着父亲去河对岸放羊,日头毒得晃眼,一丝风都没有,羊热得头挨头挤成一大团,拉、赶、踢全用上了也拆不开。好不容易羊儿们散开来,暴风雨却猛地砸下来,豆大的冰雹混着雨点往身上砸,风越刮越猛,雨越下越大,直闹到天黑才停。河水瞬间涨了起来,轰鸣声震得耳朵发疼,根本没法蹚水回家,我们只好把羊赶进附近一座废弃的瓦窑里过夜。</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我饿得肚子咕咕叫,忍不住拽着父亲的衣角讨要吃的。这地方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地里也找不到能填肚子的东西。父亲蹲在黑暗里没说话,我看不清他的脸,知道他肯定也饿得慌。在我低声的央求下,父亲轻叹一声转身出了窑洞,没一会儿,他捧着几颗洋芋走进来,又捡回一堆干柴点着了火。洋芋很快烤得焦香,父亲就盯着我狼吞虎咽地吃,自己一口都没碰。我心里清楚,为了让我吃上这口热的,父亲这辈子头一回偷摘了队里地里的庄稼。</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到了冬天,庄稼都收完了,地里空荡荡的,一场接一场的雪厚厚积在坡上,羊就不用出坡了,圈在院子里喂黄豆秸秆,再撕些晒干的玉米皮给它们嚼。我的童年就在这样单调的日子里慢慢往前挪,就算后来上了学,我也没有过完整的星期天。听惯了羊吃草的沙沙声,看遍了坡上开的杂花野草,望着西天迟迟不肯沉落的太阳,我常对着土崖上的山雀喃喃自语,有时候黄鼠狼猛地从羊群里窜出来,我就吓得对着深谷吼几嗓子山歌……现在想来,我后来多愁善感、寡言少语甚至有些孤僻的性子,大抵就是那时候慢慢养成的。</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为了把羊放好,我还不止一次挨过父亲的鞭子。记得有一年暑假,我和父亲在大湾里放羊,他把羊交给我看管,自己去远处地里拔草。我被草丛里一只形似蚂蚱的小虫子勾住了魂——我们村周围很少见蚂蚱,要捉蚂蚱得跑几十里地去梁家山,别的孩子都有好几笼蚂蚱了,我却一只都没逮到。这只土名叫“马叉子”的小虫,红绿翅膀鲜亮得像绣上去的,瞿瞿的叫声格外好听。我顾不上照看羊群,攥着草帽顺着地埂边追过去,终于在地角把它逮住,放在草帽边上一边看一边悠闲地吹起了口哨。直到父亲威严的喊声在耳边炸开,我才猛地回过神:羊儿们早就钻进胡麻地了。我没命地往回跑,父亲已经把羊都赶了出来,我正愣着神,父亲的鞭梢带着风“嗖”地抽在我腿弯里,钻心的疼瞬间漫开。我丢了草帽和那只马叉子,头也不回往梁家山的方向跑,见父亲追不上我,就远远坐在土坡上。梁家山的蚂蚱明明在勾着我,可我再也不敢往前迈一步:羊啃了庄稼我已经挨了打,真要是跑去梁家山,还不知道父亲会怎么罚我。我就那样懒懒坐着,看着蓝天上飘着几朵云,像坡地上慢悠悠吃草的羊,想着那天上说不定也有个挥着羊鞭的人在放羊,满世界都是“咩咩”的羊叫声。暖融融的太阳晒得人发困,我靠着土坡竟打起盹来……等傍晚磨磨蹭蹭回到家,却看见父亲正就着灯光,用麦秸秆给我编蚂蚱笼。</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还有一回,我跟着父亲在深山里放羊,意外吃上了一回野兔肉。那是个傍晚,夕阳快沉到山后头,天边铺着艳红的晚霞,一只矫健的雄鹰在山梁上盘旋几圈,猛地斜着身子扎进沟底,一只藏在草丛里的野兔慌得没命乱窜。父亲正一边拦羊一边割草,听见头顶风响抬头看,那只被鹰抓伤的兔子已经在鹰翅膀下扑腾。情急之下父亲把手里的镰刀猛地掷出去,亮闪闪的刀刃划过空气,擦着庄稼地飞过去,带得玉米叶和胡麻花轻轻晃。鹰吓得失了神,丢到嘴的食物,扑棱棱飞到高高的土崖上,瞪着眼睛不甘心地往下望。</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我和父亲欢天喜地把这意外的收获塞进背篓,那只奄奄一息的兔子被乱草盖着回了家。看着父亲眼里藏不住的得意,我忽然觉得他格外勇敢高大。后来兔子没能活过来,母亲就把它炖了,那时候家家口粮紧,能吃上一口野味儿就是顶大的享受。自那以后我不再觉得放羊是件苦差事,天天跟着父亲往野地里跑,顺手掐一把野小蒜、摘几串嫩豆荚,总盼着能再碰上一回老鹰逮兔子的好事。父亲笑着说哪能天天有这样的运气,可我每次看见老鹰从天上飞过,都盯着它的影子盼着它能丢下一只兔子来,直看得眼睛发酸脖子发僵;偶尔有只野兔从草里蹦出来转眼没了影,我也只能蹲下来捉几只小虫子解闷。</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有天下午放学,天还没黑透,父亲早早从坡上回来了,小心翼翼把草背篼放下,叫我接他怀里的草帽,叮嘱我别让里面的东西跑了。我凑过去一看,草帽里卧着一只毛茸茸的小兔娃,圆溜溜的眼睛怯生生望着我,可爱极了。我当时乐得直蹦,还以为终于能吃上新鲜兔肉,端着它就往厨房跑,父亲却在后面喊住我,说这么小的兔娃哪能吃,养大了再说。我心里一阵失落,可转念又高兴起来:就算吃不上肉,养一只小兔子也是顶好玩的事啊。</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那只软乎乎的小兔娃就这么在我家落了户,和院里的狗、猪、鸡一起成了家里的一员。父亲把它安置在洋芋窖里,我每天抽空就给它撒几把嫩草,看着它在空荡荡的窖底蜷一会儿、跑一会儿,扒着窖壁使劲往上爬。见不到阳光又没处撒欢,小兔娃好久都没见长,瘦巴巴的。我想着自己每天也吃不饱肚子,忍不住心疼它,可既舍不得吃它,也舍不得把它放回野地里。就这么养了一年多,后来记不清它是怎么死的,也记不清自己有没有吃上那口兔肉,只剩一点模模糊糊的影子留在记忆里。</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父亲放养的生产队羊群,到土地下户那年就解散了。那时候我已经上了高中,除了放假帮着放羊,和羊群打交道的日子越来越少,可那把磨得发亮的羊鞭,一直挂我家墙上。每次抬头看见它,我就想起鞭梢下晃荡的童年,想起腿弯上那阵钻心的疼。后来这疼是什么时候淡下去的?是父亲走后,还是我离开村庄四处漂泊的时候?我记不清了。一晃半辈子过去,尝遍了生活的酸甜苦辣,经历了情感的起落、工作家庭的聚散,我却总觉得那阵疼从来没消过,反倒随着年岁渐长,越来越清晰,仿佛总有一阵带着风声的鞭梢,时刻悬在我头顶。</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2026年8月29日修改旧作。</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