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正月十七,一头拴着年,一头牵着日子。</p><p class="ql-block"> 放眼望去,村外的光景还是皑皑一片。屋檐下的冰溜子,倒是一天比一天细了。院墙根下的土,有一小片已经化开了。父亲盘算的,不只是今年的农活、马厩里的牲口,还有他的四女儿。他蹲在院子里,抽着烟,没动。他想:应该给老婆子看看。于是,父亲把那张纸拿给母亲看。</p><p class="ql-block"> 她隔着门帘听见母亲“哎呀”了一声,然后压低了声音说了句什么,父亲答了一句,声音也不高,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我不能让咱闺女就这么过去。他家里瞧不起咱,咱就得让他们知道,咱闺女不是白给的。”</p><p class="ql-block"> 她听见母亲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那要是人家不给呢?”</p><p class="ql-block"> 父亲说:“那就别嫁了。”</p><p class="ql-block"> 晌午,姐夫来了。是二姐夫,骑着那辆旧自行车,一进门就觉着气氛不对。他跟父亲在堂屋坐了一会儿,出来的时候脸色也不太好,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p><p class="ql-block"> 她追到院门口:“姐夫,咋了?”</p><p class="ql-block"> 二姐夫叹了口气:“咱爹管老陈家要彩礼了。要了这个数。”他伸出三根手指,又翻了一下。“还有一块上海手表”他接着补充了一句。</p><p class="ql-block"> 三百块。在那个年头,是一笔大数。她心里“咚”地一声,像石头掉进了深井里。</p><p class="ql-block"> “老陈家那边,”二姐夫顿了顿,“还没回话。”</p><p class="ql-block"> 她靠着院门站了一会儿,没进屋。</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正月十八那天,他如坐针毡,他来了。</p><p class="ql-block"> 她听见车铃声的时候,心口先是跳了一下,然后又被什么东西压住了。她从窗纸缝里往外看——他推着车,进了院门,脸上是那种她熟悉的、带着点紧张的认真。</p><p class="ql-block"> 可父亲没让他进门。父亲站在外屋门口,隔着门槛跟他说话。她听不见说了什么,只看见他的肩膀先是挺着的,然后慢慢地、慢慢地塌下去。他的嘴唇动了几下,像是在解释什么,可父亲的背影纹丝不动地立在门框里,像一道关上了就推不开的门。</p><p class="ql-block"> 他在院子里站了很久。最后把手里的东西放在台阶上,转过身,推着车走了。他走得很慢,推车的姿势跟以前一样——可他出她家院门的时候,没有回头。</p><p class="ql-block"> 她躲在门帘后头,手指绞着袖口,绞得指节发白。她听见父亲回屋的声音,听见母亲压低了声音说“你怎么也不让他进屋”,听见父亲说“他家不拿咱当人看,我凭啥拿他当女婿看”。</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她没出去追。可那天下午,她一直坐在里屋炕沿上,手里攥着那件酒红夹袄的袖口,攥了整整一下午。</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正月二十,一天傍晚,他又来了。</p><p class="ql-block"> 这回没骑车。他步行来的,一进院门就直接往堂屋走。父亲正在屋里坐着,听见脚步声抬头,他站在门口,喘着气,像是走了很远的路。</p><p class="ql-block"> “叔,”他说,“彩礼的事,我回去跟我爹说了。他说这个数太高了,家里一时拿不出来。” 父亲没接话。</p><p class="ql-block"> 他往前迈了一步:“叔,我能挣。我一年挣不够,我两年挣。两年挣不够,我三年。我不会让她跟着我吃苦的。”</p><p class="ql-block"> 父亲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目光不是冷,是一种说不上来的东西——像是在看他是不是认真的,又像是在看自己年轻时候的影子。</p><p class="ql-block"> “那得等到啥时候?”父亲问。</p><p class="ql-block"> 他张了张嘴,没答上来。父亲低下头,把那袋烟磕了磕,闷声说了一句。她说不上那是什么——像是认定了,也像是不信。</p><p class="ql-block"> 他站在堂屋门口,站了很久。天已经暗下来了,屋里的灯还没开,他的脸在昏暗里看不清楚。</p><p class="ql-block"> “你瞧不起人”他说,“你让她等着,等我挣够了彩礼,我风风光光把她娶回家。”</p><p class="ql-block"> “那你可要加油咯,小兔崽子。”父亲举起刚赛好烟叶,还没来得及点火的烟袋锅说。“要是再来,看我不打断你的腿”父亲补充道。</p><p class="ql-block"> 她说不上那是什么感觉,像是一根绷了很久的线终于断了,又像是那根线被接上了另一头,系在了更远的地方。</p><p class="ql-block"> 她掀开帘子,走出去,憋着嘴、瞪圆了眼睛看着父亲,站在门槛边,一句话没有。</p><p class="ql-block"> 父亲抬起头:“你也别想旁的,出了这个门就没有你这个爹……”她看着他,父亲也看着她。那一眼里,她没有哭,父亲也没有。她只是站在那里,穿着那件酒红夹袄,领口服帖,扣子齐整。</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那天夜里,他们偷偷出了家门。</p><p class="ql-block"> 雪铺天盖地地下来了。不是腊月里那种细细碎碎的,而是实实在在的、落在地上就能听见响声的大雪。雪花有指甲盖那么大,一片一片地往下砸,落到棉袄上也不急着化,能看清每一片的样子。风不大,雪是直着下来的,像老天爷憋了一整个冬天,终于开了口子,要把攒着的全倒出来。</p><p class="ql-block"> 他们是在雪最大的时候上路的。他们并肩走着,二姐夫带着二姐跟在后面。一开始还能看清前头的路,不到一刻钟,天地就全白了。路两旁的杨树、田埂、远处的村庄,全都糊成了一片模糊的灰白色,像是谁用橡皮把整个世界擦了一遍,还没来得及重新画上去。</p><p class="ql-block"> 雪落在她头发上、肩膀上、眼皮上,凉丝丝的,可她没觉得冷。他把她的手塞进他的口袋里,他被他的手握着,热烘烘的。他小心翼翼地把她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收进掌心里。她没挣,也没出声,就那样由他握着。</p><p class="ql-block"> 他把脖子缩了缩,围巾被风吹起来,扫到她的脸上。她伸手替他按住,围巾在她手底下乖乖地贴着,她也懒得分出手去掸自己身上的雪。</p><p class="ql-block"> “冷吗?”他侧了一下头问。</p><p class="ql-block"> “不冷。”她说。声音被风吸走了大半,也不知道他听没听见。可他的肩膀微微动了一下,像是笑了一下。</p><p class="ql-block"> 路不好走。雪越积越厚,脚踩上去,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比以前任何时候都闷。她看见他的耳朵被风吹得通红,耳廓的边缘红得发亮,像两片冻过的山楂。她本来想问他累不累,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把手心贴在他的手心,像是要把自己的暖意一点点递进去。</p><p class="ql-block"> 二姐夫和二姐跟在后面,隔了一小段距离。雪太大了,回头看时只看见两个模糊的影子,一前一后地走着,偶尔车铃响一声,丁零零的,被雪吸得没了脆劲儿,听着软软的,像是隔着被子在摇铃铛。</p><p class="ql-block"> “咱们去哪儿?”她问。</p><p class="ql-block"> “你二叔家,”他说,“不远了。”</p><p class="ql-block"> 她没再问,把额头重新贴回他右侧的胳膊上。雪落在她睫毛上,她眨了眨眼,雪花化成细细的水珠子,挂在睫毛尖上,她也不擦。风从耳边过,呼呼的,可她不觉得冷。她想起前些天坐在灶前烧火,火光照着脸,暖烘烘的。那时候她觉得自己像灶膛里一根烧着的柴,被什么热乎乎的东西裹着,从里到外地亮。此刻,迎着漫天的雪,她忽然觉得——自己还是那根柴,还烧着,没熄。</p><p class="ql-block"> 雪还在下,路上的脚印和车辙印刚留下就被新雪盖住了,像是故意不让人知道他们往哪儿去了。她闭了一下眼,听见他喘气的声音比刚才重了一些。</p><p class="ql-block"> 又过了一会儿,他忽然说了一句:“以后每年下雪,我都带你出来走。”</p><p class="ql-block"> 她愣了一下,没接话,可嘴角弯了一下。那笑藏在雪里,藏在围巾后面,藏在被风吹乱的头发底下——谁也没看见。可她知道,他知道了。</p><p class="ql-block"> 她把手从他掌心里轻轻抽出来,伸出去,接了一片雪花。那雪花在掌心里停了一瞬,然后化成一小滴水。她看着那滴水,把手缩回来,用嘴唇碰了一下——是凉的,可也是温的,像是雪在化掉之前,把最后一点暖意留给了她。</p><p class="ql-block"> 远处隐约传来一声鸡鸣,是从哪个村子里传出来的,隔着雪听起来闷闷的,像隔了一层厚厚的棉被。二姐夫在后面按了一下车铃,丁零零——像是在催他们快点,又像是在问还有多远。</p><p class="ql-block"> 他回头看了一眼,没说话。雪还在下,路还在往前伸着。那件酒红夹袄的下摆被风吹起来,又落回去,像是在替她丈量着,离二叔家还有多远。</p><p class="ql-block"> 其实,前面的路还远,车铃声此起彼伏地响着,丁零零,丁零零,像替他们向这个还没有完全到来的春天问路。</p><p class="ql-block"> 可她,却从未回头看过一眼。</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