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古典小说读书笔记(1646)·《獪園》

三万

1646、《狯园》<br> 中国古典小说读书笔记(1646)·《獪園》<br> 题解:《狯园》,明代文言笔记小说集。钱希言著。十六卷。书成于万历四十一年(1613)。<br> 版本:存有明万历刻本,明刊本。 通行为不足斋重订本。<br>作者简介:钱希言 (约1612年前后在世),字简栖,吴县 (一作常熟)人。生卒年不详。钱希言博览好学、刻意为诗、恃才负气,人争避之,卒以穷死。著有 《戏瑕》、《剑笑》等(据《列朝诗集小传》丁集下)。<br> 内容概述:《狯园》是一部记叙当时神怪之事的笔记小说。其题名《狯园》,狯意狡狯,狡狯含戏弄之意,正是志怪笔记的特色。书中有两卷之中,姓名、事迹自相矛盾的地方,可知所记都是拉杂的见闻。共十类,计一、仙幻,二、释异,三、影响,四、报缘,五、冥迹,六、灵祇,七、淫祀,八、奇鬼,九、妖孽,十、瑰闻,皆神仙怪异之事。不同之处为,此书所叙皆现实题材,多有社会传播之新闻,具时事性,篇末必云何所遇,何所闻,但往往经过作者富有想像的改造、虚构。有时一个故事拆为两篇,如《四库全书总目》所举例指出的影响类中陈祖皋陷冤狱一篇,其妻出资营救,反为人所给事。篇中作其姻家钱日省,因其从子朗生诱骗镪三百缗及金凤钗诸物,为沈儒宗所胁致败。祖皋妻死而为厉鬼。又灵祇类一篇同叙此事,其由乃指挥采成文构陷,祖皋之母出镪六百缗营救,为同里沈某所诱骗。成文因未有所得,陷祖皋于大辟,化为厉鬼者却为祖皋父与郊。《总目》批评:“两卷之中,姓名事迹自相矛盾。记所见如是,记所闻可知矣。”其实作为小说,并无伤于大雅。集中有许多富有情节的故事,如瑰闻类《毛面人》,富有小说情节,语言生动,为凌濛初《拍案惊奇》卷八《乌将军一饭必酬,陈大郎三人重会》故事所本。<br> 鉴赏:《狯园》所记多为有明一代至成书前的奇僻荒诞、灵异狡狯之事,由698篇小说共同建构了一个充满灵异色彩的明人世俗世界,也较系统地勾勒出了明代的鬼神谱系。同时,它的许多故事都清楚地标明了材料所自,即小说素材的供应者基本上都是钱希言的交游对象,这些记录提供了明代小说全盛时期最大的小说传播、创作圈如何运作的生动史料。《狯园》中提供故事材料的有确切名姓可考者约130余人,如袁宏道、江盈科、李维桢、冯时可、王稚登、陈继儒、宋懋澄、钱允治、董其昌等,他们不但以诗文为知音,志怪小说也是其精神契合的途径。文学史中往往对这一时期的文言小说(尤其是志怪)一笔带过,缘于它们的艺术价值并不太高,但如此多的士人热衷于志怪的现象却是当时的实情。陈国军先生《明代志怪传奇小说研究》一书中指出“明代志怪传奇小说的历史现状与它在小说史的应有地位,存在着令人诧异的落差”,“无论如何(明代志怪传奇小说现有的地位)难以反映明代小说发展的实际与真相”,《狯园》所提供的这个创作、传播现场正是明代文言小说的盛景之一,从中可以一窥明代文言小说在小说发展史中的“实际”与“真相”。<br> 反对八股束缚,追求自适、真趣。志怪是晚明文人表达自己情趣、享受生活的方式。像江盈科,就毫不忌讳地称“生平最喜听奇谈”。徐昌祚也说自己“自束发受学,则喜博古外家语,而于稗官小说,尤有深嗜”。三袁一家都热衷于志怪,每寒夜夜坐,袁宗道便“复说鬼神奇怪事,缘饰之以相恐吓”。<br> 对于这个群体,共同的经历与体验是:八股文束缚了他们的本性,但他们在志怪中得到了情绪和人格的舒张。许多故事与故事集,都围绕科举的全过程产生。<br> 汤显祖在摘评王世贞《艳异编》时说:“吾尝浮沉八股道中,无一生趣。月之夕,花之晨,啣觞赋诗之余,登山临水之际,稗官野史,时一转玩。诸凡神仙妖怪、国士名姝,风流得意,慷慨情深,语千转万变,靡不错陈于前,亦足以送居诸而破岑寂。”在这里,稗官野史成了他无奈的科举生活的一点补偿,以至于“萧萧此君而外,更无知己”。同时他批评只读圣贤之书的拘儒老生,认为他们“使咄咄读古,而不知此味,即日垂衣执笏、陈宝列俎,终是三馆画手,一堂木偶耳,何所讨真趣” 。<br> 在汤显祖看来,稗官小说是“真趣”,既可“游戏墨华”,又可“涵养性情”,并且读之使人“心开神释,骨飞眉舞”。有汤显祖这种体验和经历的不在少数。据宋懋澄称,李节之的小说集《云间杂志》就是“以旷世之才,乘时艺之暇”留心著述的收获。即便是科举成功后,也有一些情况需要志怪来补偿精神生活。像王同轨,博学宏词,坎廪一第,却在授职后要等待按资历补缺。不遇的苦闷使他只好像苏轼一样“第猥杂街谈巷语,以资杯酒谐谑之用”,“耗磨雄心而延永日”。为此,李维桢称他的小说集《耳谈》是“文士不遇之一征”。在他们的眼中,志怪成了发愤的方式,这种观念也影响到随后清代志怪小说的创作。<br> 通过对话语权的控制炒作自我,成为话语中心。拥有大量故事资源可以当作文人们游走四方的资本,而权位、名望往往是聚集这些资源的中心。在《狯园》中,提供故事最多的往往是社团交往的关键人物或政界要员。如黄九鼎、赵一鹤,他们是县令,但都好神仙方术;另有王稚登、屠隆、董其昌、袁宏道、江盈科等都是当时的名士,很多故事就是在他们主持的宴会和雅集中发布的;此外,像王世贞、李维桢、冯时可这样既是官员又是文人领袖的,集经济、权势、文章于一身,实力雄厚,因而聚集了大量的故事材料,往往都有这方面的文字传世。<br> 另外,《狯园》所涉及的这些谈怪的人,他们不但在传播、创作中占有位置,有的还是故事的当事人、目击者。故事的传播与创作者成为了另一些故事的主角,这样的情况大致分为两种:一种是以别的传播、创作者的视角为角度而成为故事当事人。如卷1《华仲达遇女仙》、卷13《华别驾耳中鬼》说的是发生在华善述身上的事;杨涟是卷4《祝老师》中故事的经历者;卷11《郡隍神三》、《关汉寿五》都是关于陈与郊的儿子祖皋之案的。但是他们身历的这些奇事又与他们本身是故事的传播、创作者不无关系。如华善述,“有质,喜谈黄庭内景之事”;杨涟,“暇日与宾游话言,必及神仙之事”;陈与郊是戏曲家,又喜谈玄说怪,所以发生在他们身上的事也带有浓重的玄怪色彩。另一种是自己将其经历向别人诉说。王稚登是谈异的中心人物之一,他自己也有奇遇,如卷13《没头鬼》、卷15《妖蛟》、《凶宅一》就是他目击的;而对于引领当时时尚潮流的屠隆来说,遇奇涉怪自然是必不可少的,《绛冠紫帔神》正是他令青浦时发生的事。缘于这类故事很多,不一一列举。<br> 这种传说自己经历的玄怪之事的心态实际上带有几分自我标榜、自我炒作的意味。中晚明士人积极地参与结社活动,借交往来扩大影响也是其目的之一。他们惯于标榜,不失时机地炒作自己,钱希言本人也如此。在《松枢十九山》的刻印中,他不厌其烦地用很大的篇幅刊印了当时与之交往的名士对他表示赞誉的尺牍与序文,用心十分明显。托奇事将自己标榜为奇人以此获得关注的也大有人在,这种意图在江盈科的身上可以找到印证。江盈科做令长洲时,出游虎丘,舟争道,几覆,他不幸坠入水中。在给王稚登的一封信中,他是这样描述的:“不佞倏而堕水,水没及吾顶,去岸逾寻,吾足及鲛人之宫,而探其室。龙伯谓我曰:`君处海之阳,仆处海之阴,风马牛不相及,不虞君之涉吾境也,何故?'揖不佞而退之。”但就此事给其家人及另一友人管席之的信中,他却略去了这些细节。江盈科将这种夸张的经历只讲给王稚登听是有所选择的。王稚登是吴中名士,声望很高,喜欢提携后进,并且喜谈荒诞不经、不可思议之事,在《狯园》中,他是提供故事资料最多的。借助着王稚登与谈异之风的影响力以及众人猎奇的心理,这些奇怪的经历可以获得更多的关注,间接地达到了宣扬自己的目的,不失为一个新上任官员炒作自己的办法。<br> 在冯梦龙的小说集《情史》中,小说的提供者和评论者就涉及到《狯园》小说圈中的钱希言、王稚登、陈继儒、屠隆等人,《狯园》中的故事也常在冯梦龙的“三言”、凌濛初的“二拍”中转用,到清代,它们也在蒲松龄的小说中得以重现,可见这个群体及他们的作品在小说史中的意义。《狯园》尽管受到了周中孚言其“极为猥鄙”、“取悦于俗目” 的评价,但为其翻案的也不在少数,陈文新先生《文言小说审美发展史》中称它“亦有散金碎玉” ;苗壮先生《笔记小说史》中认为它“着眼于俗”、“吸收市民意识”,是明代志怪小说中“卷帙较大的一种”,“值得注意”;宁稼雨先生也赞其“叙事整比可观,不少故事文采斐然”。同时以钱希言和《狯园》共同组成的这个交游圈,他们对志怪小说的热爱、小说交流之活跃、影响力之大以及观念上的成熟形成了明代“稗官野史、卓然复绝千古”的繁荣局面,无不昭示着这个群体在小说发展史中的重要位置。<br> (一)卷十二·五郎神十三<br> 苏州山塘全大用为象山尉,有赘婿江汉,年弱冠,风仪不下,遂与五郎神遇。绸缪委婉,情甚伉俪,其室人竟不敢与夫同宿。江郎病瘠日甚,全氏设茶筵燕之,终不能断。丙午岁(万历三十四年,1606)遇异人飞篆禳除,遂尔绝迹。<br> (二)卷十二·五郎神十九<br> 万历壬寅,苏城查家桥店人张二子年十六,白晰美风仪。一日遇五郎神见形其家,诱与淫乱。大设珍殽,多诸异味,白昼命手力置烧鳗数器,酣燕欢呼,倏忽往来,略无嫌忌。后忽欲召为小胥,限甚促,父母乞哀不许。寻而其子死焉,三月之间人亡家破。<br> (三)卷十三·黄花舍人<br> 吴郡士人召乩仙,仙至,署曰黄花舍人。问其坊曲氏族,曰:“金阊王氏子,因与里中黄生遇春欢好,又一生爱插黄花,人呼为黄花舍人。”问卿是夭死耶?曰:“某年十五而夭。”问生安在?曰:“相继亡矣,今某与同寝处若人间伉俪也。”众乞下坛诗,曰:“忆黄郎尝赠小曲,每句以想杀恁起,余亦有答,请诵之。”遂题曰:“忘不了对拢双袖,忘不了佳期月下偷。忘不了柳遮花映黄昏后,忘不了罗帐绸缪。忘不了纱窗风雨清明候,忘不了多病心情懒下楼。”情语繁多,兹不备录。词讫遽求去,问何忙迫如此?曰:“黄郎候门外久也。”问何不与俱入?曰:“某吴儿已作半天游戏,阿郎未离鬼录,那得来此。”寂然无声,竟不知何风流鬼也。<br> (四)卷十四·狐妖八<br> 癸丑春,杭州猫儿桥有一雄狐,每日至晚变为美少年,迷惑往来淫夫,有独行者便随之去。杭人多好外,见辄引归。淫狎日渐,尪瘠成病,乃知狐祟所为。<br> 诗评:神怪之事题 《狯园》,狡狯戏弄神鬼仙。<div> 现实题材时事性,所遇所闻记成篇。<br> 作者想像有构造,有时一事拆两篇。</div><div> 富有情节小故事,语言生动后人传。<br> 勾勒明代鬼神谱,社会风俗窥一斑。</div><div> 故事材料确可考,志怪小说供可研。<br> 影响后世小说家,常见于“二拍”“三言”。<br>2026年8月30日记</div>