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杯水，有多远？

冯爱国

　　那年九月的天空本该是湛蓝且深邃的，静谧得像一汪凝固的海。可我看不见，一丝也感觉不到。

　　可恨且可怕的“胃出血”，第三次将我掳进医院这片“白色恐怖”之地。从眩晕中挣扎着睁眼，喉咙里像是塞满了灼热的炭灰，我唯一的念想，就是喝一口水。然而，这个卑微到尘埃里的愿望，被医生冷硬地驳回——那一刻，滴水不能进。那杯水就在床头柜上，触手可及，于我却如隔阴阳。侧过脸，一滴泪混着心底那声沉重的叹息，滑落在干裂的唇边。舔舐，又苦又涩，那分明不是水的滋味，是绝望的咸腥。

　　我并非置身于黄沙漫卷、瀚海阑干的戈壁，可那唾手可得的甘霖，为何竟远在天边？

医院，是生命啼哭着降临的起点，亦是灵魂默然告别的终点。就在那十天里，我两次擦着死神的袍袖而过，亲眼目睹了无数如我一般在病榻上辗转的无奈。偶尔，还能听见远处太平间传来的、喧闹而凄凉的鞭炮锣鼓声——那是人间最后的送别，也是生命归零的宣告。长夜寂寥，我躺在那张冰冷的床上，死死盯着苍白的天花板，万千感慨如潮涌来。

　　我始终惦念着那杯水。忽然明白，我的身体，就是上帝暂存于我手中的那只杯子，而水，便是这转瞬即逝的生命。曾几何时，我肆意挥霍，将熬夜当作勤勉，将酒局视为豪情，任由这只杯子在生活里磕碰、磨损，直至裂痕累累。原来，疾病从不宣战，它总是在健康的缝隙里悄然滋生，借着时光的滋养疯长，一次次撞击着生命的堤坝。直到此刻，当我连端起一杯水的力气都没有，连吞咽一口水的资格都被剥夺时，才真正懂得什么叫作“珍惜”。

　　我们总爱拿生活不易、工作繁重做借口。殊不知，每个人都在负重前行，各有各的委屈与无力。为了世俗的攀比，为了虚妄的名利，我们在繁华喧嚣中疲于奔命，对那维系生命根本的“一杯水”置若罔闻。直到有一天，你会发现，所有的挣扎只在弹指间便从因奔向了果。那时，碧水蓝天、小桥流水都成了奢望，承欢膝下、亲朋相聚也仅存于梦中。纵使你用尽全身力气去握紧那只布满裂纹的杯子，也再也留不住哪怕一滴水了。

　　今天，我出院了。

捧着那杯水，如同捧着失而复得的灵魂，一种近乎“凤凰涅槃”的重生之感令我战栗。我轻轻啜饮，一饮而尽。不苦，不涩，清冽甘甜，这才是水本来的滋味。

但我依旧忘不了病床上那杯遥不可及的水。

我会一遍遍逼问自己：

一杯水，到底有多远？

也许，仅在一念之间；也许，便是咫尺天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