彩礼(12)

木兮

<p class="ql-block">  正月初二,他来了。</p><p class="ql-block"> 这一回,是正正经经地来拜访,他以为可以成为“女婿”了。他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头发还是梳得一丝不苟。吃晚饭时,母亲使眼色让她坐到他旁边,她低头挨着他坐下,中间隔了一个拳头那么宽。父亲倒了半碗酒推给他,他双手接过来,一仰头喝了,呛得直咳嗽,耳根子都红了。母亲笑着说:“慢点喝。”又往他碗里夹了一筷子菜。他坐在那里,耳朵红着,嘴角却一直弯着,压也压不住。</p><p class="ql-block"> 那顿饭吃了很久。父亲问了几句闲话——他家几口子人、地里的收成、他爹的身体——他都恭恭敬敬地答了。她坐在旁边,隔着那一个拳头宽的距离,闻见他身上淡淡的烟味儿和皂角味儿混在一起,心里头像有只小兔子,扑腾扑腾地跳。</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可过了正月十五,父亲又开始沉默了。正月十七赶大集,父亲套上马车,说要到前村集市上再置办些农具。父亲回来的时候,天快黑了。他肩上有雪,把马车卸了,不紧不慢的。</p><p class="ql-block"> 那匹马是父亲五年前从邻村买来的,花了一百二十块钱,在当时是一笔不小的数目。买回来的时候瘦得皮包骨头,父亲舍不得使唤,先养了大半年,天天喂料、梳毛,等它膘上来了才舍得套车。村里人笑他:“把个牲口当祖宗供着呢。”父亲也不恼,只说:“它跟着咱干活,咱就得对得起它。”</p><p class="ql-block"> 这几年,每次出车回来,父亲头一件事就是卸了套,牵着它在院子里遛几圈,等汗落了才拴进棚里。母亲有时催他吃饭,他总说:“急啥,牲口还没歇过来呢。”今天照旧,他忙完这一切,没急着进屋,反而拿出烟袋锅,狠狠地往里面塞满烟叶,点燃后,独自蹲在离马棚不远的地方吸起烟来,烟气熏得他眯缝着眼睛,连连咳嗽了好几声。一锅吸好,他又若有所思地续了第二锅,也吸完后,他才往地上磕了磕,又重重地叹了口气,双手拄着膝盖慢慢地站起来,往屋里走去。</p><p class="ql-block"> 一进门,他把鞭子往墙上一挂,坐在炕沿上,脸色很难看。那种难看不是病了或是发怒,而是发蔫——像一棵被霜打了的白菜,叶子还立着,可芯里已经软了。</p><p class="ql-block"> 母亲端了碗热水给他,他接了,不喝,搁在炕沿上。她放下剪刀,喊了声“爹”,他没应。过了好一阵子,父亲才开口,声音闷闷的:“今儿赶集,路过前村,碰见老陈了。”母亲的手停了一下。</p><p class="ql-block"> “我赶着车从他们村口过,他站在路边,跟几个人说话”父亲说,“我寻思着,好歹都要成亲家了,打个招呼。我下了车,喊了他一声。他回头看了我一眼,点了点头,又跟旁边的人说去了。就没再搭理我。”</p><p class="ql-block"> 屋里静了。父亲又说:“旁边那几个人都看着我。我在那儿站了一会儿,也没人让个座,也没人倒碗水。我就又上车走了。”他说完这句话,肩膀塌下去,像把什么一直挺着的东西松开了。</p><p class="ql-block"> 她没接话,可手里的红纸被她攥了一下,折出一道印来。她低头把那道印抚平,没让谁看见。</p><p class="ql-block"> 那天晚上,父亲吃完饭,没像往常那样蹲在院子里抽烟。他坐在堂屋里,面前摊着一张纸,一支笔。墨水瓶的盖子拧开了,他握着笔,半天没写一个字。</p><p class="ql-block"> 她端着碗从灶屋出来,偷偷瞄了一眼。纸上只写了两个字:彩礼。后面是一个空白的、等着被填满的位置。</p><p class="ql-block"> 她没走过去。把碗放下,回了里屋。</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