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史记·晋世家》札记

陀罗山人

晋国，是春秋时代举足轻重的中原大国。《晋世家》完整叙写晋国从始封、勃兴、称霸，到公室凋零、三家分晋的数百年兴亡。全篇始于唐叔虞封唐，终于晋静公绝祀，一代大国由分封而立，由内乱而盛，终因权柄下移而土崩瓦解，读来满是宗法崩坏的历史感慨。

唐叔虞

晋国的源头，便是唐叔虞。周成王少年时与弟弟姬虞嬉戏，削桐叶为珪，戏言封予土地。史佚当即劝成王“天子无戏言”，于是成王把唐地封给姬虞，是为唐叔虞。唐地居于河东，本是夏人旧墟，周边戎狄杂处。叔虞立国，因地制宜，“启以夏政，疆以戎索”，不照搬周王室全套礼乐，兼容夏人旧俗与戎狄法度，奠定晋国早期立国根基。叔虞之子燮父，改国号为晋，晋之名自此始。桐叶封唐虽是千古佳话，背后亦可见周初分封制度：以王室子弟镇抚河东要地，屏障周室，这便是晋国最初的由来。

晋献公

自唐叔虞之后，晋国历经数代传承，至晋献公之时，迎来重大转折。献公忌惮同族公族威胁君位，大举诛灭桓、庄之宗族，剪灭旁支公室，君权一时大振，对外兼并十七国，威震河汾。但凡事有利必有弊，公族被剪除，公室骨肉势力单薄，异姓卿大夫便获得了登朝掌权的广阔空间，这已经埋下日后六卿坐大的隐患。

晚年骊姬之乱，更是晋国一场深重的家国劫难。骊姬恃宠进谗，构陷太子申生，申生不愿揭发君父之过，含冤自尽；公子重耳、夷吾被迫出奔流亡。晋献公一世雄主，拓土开疆，却惑于女宠，搅乱储位，骨肉相残。献公身死之后，国内大乱，夷吾归国为惠公，背信弃义，内政昏乱；而重耳在外漂泊一十九年，遍历诸侯，备尝人间冷暖，见识各国治乱得失。

晋文公、狐偃、赵衰

历经磨难的重耳返国即位，是为晋文公。他重用狐偃、赵衰、先轸一班贤臣，修政教，通商农，整军经武。城濮一战，退避三舍，大破楚军，践土会盟，尊王攘夷，登上中原霸主之位。晋国百年霸业，由此达到顶峰。文公能够成就大业，一方面是流亡岁月磨砺出胸襟见识，另一方面也得益于大量异姓才俊辅佐。可也正是这批功臣世家，世代执掌军政，卿族势力愈发盘根错节。

文公、襄公之后，晋国君主一代不如一代。灵公暴虐，厉公欲铲除强卿而反遭弑杀，悼公虽一度中兴，却无力扭转大势。六卿——赵、魏、韩、范、中行、智氏，逐步把持军政，国君渐渐沦为摆设。六卿之间相互攻伐，范、中行先亡，智氏盛极而骄，韩赵魏三家联手覆灭智伯。昔日唐叔虞传下来的姬姓晋国，国土尽归三家。周威烈王正式册封韩、赵、魏为诸侯，晋君仅余弹丸之地，最终晋静公被废，宗庙断绝，数百年晋国就此消亡。

山西太原晋祠

通观全篇，盛衰脉络清晰可寻：始封之君唐叔虞，以周室宗亲，因地制宜治理夏戎混杂的河东，奠定晋国根基，靠的是宗法分封与务实治国。晋献公为强化君权，铲除公族，自以为除去内乱隐患，却使公室孤立，异姓卿族顺势崛起。晋文公倚重卿大夫成就霸业，却也养肥世卿豪门。等到君主暗弱，权柄旁落，强臣瓜分国土，姬姓宗社就此覆灭。

太史公于此传中，寄寓深切的思考。分封之制，亲族为公室屏障；若自剪枝叶，大树便无以庇护根本。晋国始于桐叶封弟的周室恩命，终于三家分晋的礼崩乐坏。从唐叔虞的建国，到静公的废黜，不单单是一个诸侯国的兴亡，更是整个春秋时代旧宗法制度走向解体的完整缩影。霸业再煊赫，若制度根基朽坏，终究逃不过土崩瓦解的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