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伦多大学校园里的白求恩 ‍——一尊青铜雕像背后的医者仁心与岁月回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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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多伦多大学圣乔治校园里秋日漫步，是我数十年来早已习以为常的生活习惯。女王公园新月路旁的枫树簌簌作响，当金红交叠的落叶飘落在医学科学楼与麦克默里奇楼之间的草坪上时，我总会不由自主地停下脚步。

在那里，静坐着我的一位“老朋友”。

他没有被安放在高耸巍峨的基座之上，也没有身着军装、挥臂指向远方，只一身便装安然端坐，胸前挂着听诊器，指尖似正轻翻一本医学典籍，神情温和平静。

他便是诺尔曼·白求恩（Norman Bethune）。

我与白求恩的“相识”，要追溯到许久之前。1997年8月，我从克利夫兰医学中心Learner研究所研究生毕业，来到多伦多大学医学院医学分子遗传与微生物系，开启了为期三年的博士后研究生涯。

我至今仍清晰记得，当年首次踏入多大医学院楼道，驻足在校友展墙前的场景——在一张1916年医学院毕业班的合影里，我一眼就认出了年轻的白求恩。后来我受聘于多大医学院，进入多伦多总医院器官移植中心工作。近三十载的从医时光里，我曾无数次接待从国内远道而来的亲友宾客，陪同他们参访白求恩故居博物馆。

在漫长岁月的浸润熏陶下，这位享誉全球的加拿大医生，在我心中早已不再是遥远的历史符号，而是朝夕相伴、无比熟稔的同道与老友。

直到2014年5月，在他辞世75周年之际，这尊青铜雕像正式落座于多大校园。这尊毫不张扬的雕像背后，藏着一段跨越山海、联结中加两国的深情往事。

一、 从多伦多到太行山：把生命留在异国他乡

1890年，白求恩出生于加拿大安大略省。后来他怀揣治病救人的理想考入多伦多大学医学院，于1916年顺利取得医学学位。那时的他，或许只是校园里一名普通的优秀医学生，没人能料到日后他会成为这所百年名校最令世人牵挂与敬重的校友。

白求恩真正为世界所铭记，是在他离开故乡之后。1936年西班牙内战爆发，他奔赴前线，开创性地搭建起战地流动输血服务体系；1938年，他又跨越万里重洋来到中国，义无反顾地投身抗日战争的硝烟烽火之中。

在缺医少药的太行山深处与黄土高原之上，他拼尽所有救治伤员，手把手培训当地医护人员，硬是在极端艰苦的环境下，把现代医学技术带到了最滞后、最危险的战地前沿。

1939年，因一次紧急手术中意外感染败血症，他在河北省唐县黄石口村的小村庄里阖上双眼，生命永远定格在49岁。

他终究没能等到战争胜利的那天，也没能重返他深爱的加拿大，却把自己的生命与名字，深深扎根在了中国的土地上。毛泽东主席随后写下的著名篇章《纪念白求恩》，让这位加拿大医生在中国家喻户晓。而在多大校园里，他不仅是母校的骄傲，更是中加两国人民心中一根历久弥坚的情感纽带。

二、 来自中国的感恩：让纪念通向未来

时间悄然来到2013年，白求恩已经辞世74年。然而大洋彼岸的中国人民，从未将他忘却。

那一年，中国企业家、慈善家张斌率先站出来，决定在白求恩的母校多伦多大学资助医学生，以此传承他的医学精神。很快，蒙牛创始人、老牛慈善基金会创始人牛根生也加入进来，两位志同道合的企业家一拍即合，共同向多伦多大学医学院捐赠了80万加元。

这笔捐赠并未全部用于铸造铜像。按照多大医学院的精心规划，大部分资金被转化为一份份以白求恩命名的医学生奖学金和助学金（Zhangbin-Niugensheng Bethune Bursaries / Award）。

作为一名长期深耕医学教学与科研的从业者，我深深为这份用心而动容：青铜雕像固然能经风雨历岁月，却终究是静止的器物；将资金注入医学教育，培养出一代又一代手握手术刀、心怀医者仁心的新生力量，才是让白求恩精神生生不息的最佳方式。纪念从来不该只是对过往的缅怀，更应是指向未来的薪火相传。

从2013年的捐赠承诺，到2014年雕像正式落成，这是一份跨越七十余载光阴、却依旧滚烫真挚的中国感恩心意。

三、 雕像的温度：医者的伟大在于走向病患

2014年5月30日，雕像揭幕仪式在校园内隆重举行。当天，白求恩的后人受邀远道而来，多伦多大学校长梅里克·格特勒（Meric Gertler）、医学院院长凯瑟琳·怀特赛德（Catharine Whiteside）、校监迈克尔·威尔逊（Michael Wilson）、加拿大前总督伍冰枝（Adrienne Clarkson），以及捐赠人张斌和牛根生共同出席了仪式。

这尊雕像出自加拿大著名雕塑家戴维·佩莱蒂埃（David Pellettier）之手。佩莱蒂埃并未将白求恩塑造成英雄式的战神形象，而是让他微微垂首，神情专注而安宁。

雕塑家曾这样阐释自己的创作初衷：他想要展现的是白求恩作为“普通人”的一面——沉静、温和，满含人性的温度，而非战地火光中高高在上、遥不可及的英雄光环。

坐在草坪旁凝望这尊雕像，我时常会思索，医者的伟大究竟是什么？它从来不是靠高耸的基座或盛大的赞歌堆砌而成。真正的伟大，是在面对贫困、战争、疾病与死亡时，依然选择义无反顾走向病患的那份纯粹与坚定。

在揭幕仪式上，校长特别向两位中国捐赠人致以诚挚谢意。因为所有人都清楚，青铜能抵御岁月侵蚀，而真正能为这座校园与医学界注入长久温度的，正是那些获得资助、最终奔赴救死扶伤第一线的年轻学子。

四、 跨越八十年的时空交汇

白求恩的一生，本就是一座桥梁。他在加拿大出生、求学，在多伦多大学接受了严谨的医学熏陶，却把生命最壮丽的篇章留给了西班牙与中国。数十年后，中国人来到他的母校，为他立像、设立奖学金——加拿大培育了他，他把生命献给了中国，而中国又带着最深沉的敬意，回到了他医学梦想启程的地方。

这份跨越国界的情谊，仍在时光里不断延伸。2017年10月，白求恩家族代表沃伦·卡尔文·白求恩（Warren Calvin Bethune）夫妇专程飞赴中国内蒙古，拜访了牛根生家族及老牛基金会，参观了基金会的环保与教育项目。

那一刻，跨越近八十年的岁月沧桑，先贤的后代与受恩者的后代在异国土地上紧紧相握。两条原本平行的命运轨迹，在漫长的时光长河中完成了一次无比温暖的重逢。

五、 当别人需要你的时候，你愿意走过去吗？

如今，每当我再次走过女王公园新月路，穿过阳光筛下的斑驳树影，看着身旁步履匆匆的年轻医学生们，总会忍不住停下脚步，望一眼这位静坐在路旁的老友。

他依旧安然端坐，胸前挂着听诊器，指尖轻触手中的书页，模样平凡而安详。

数十年前，他跨越万里重洋，把现代医学知识与宝贵生命留在了战火纷飞的中国；75年后，他的母校用青铜雕像将他铭记，来自中国的捐赠人用奖学金让他的精神薪火在年轻一代身上延续。

这尊雕像，纪念的早已不只是名为诺尔曼·白求恩的加拿大医生，更是一种超越国界、语言与时代界限的医者仁心。它时刻提醒着我们这些后来的医学从业者：医学没有国界，生命有着共同的重量；一个医生能走多远，从不取决于他的名声有多显赫，而取决于他是否愿意为了那些最需要他的人，奔赴最艰苦的地方。

在多大校园的风声与树影里，白求恩依旧安静地坐着。岁月流转，他用一生作答的那个问题，至今仍在我耳边与心底久久回响：

“当别人需要你的时候，你愿意走过去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