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盘、历、泰、淮、济 “遂古之初,谁传道之”(《天问》)?《三五历记》,交了一份合格的答卷:<br> “天地渾沌如雞子,盤古生其中。萬八千歲,天地開闢,陽清爲天,陰濁爲地。盤古在其中,一日九變,神於天,聖於地。天日高一丈,地日厚一丈,盤古日長一丈。如此萬八千歲,天數極高,地數極深,盤古極長。後乃有三皇。數起於一,立於三,成於五,盛於七,處於九,故天去地九萬里”。 图片 米粒与稻穗 从“混沌”到“不混沌”(“開闢”),一个有关认知的“矢量”。<br> 认知包括:周游于万水千山间(观察)、千回百转在众脑之中(记忆)、抽丝剥茧、由表及里(分析),各过程,似老鹰在空中“盤旋”。<br> “盤”,用“辶(chuò)”表示;谁在盤?探测传感器官,分析处理器官。“首辶”的这段道,因盘出阴阳平衡之法(这个世界运行的根本法则),被浓缩为“开天辟地”。<br> 地,万物之母,对应着天公。盤古效法之(“神於天,聖於地”),表现为“首+行(辶)”,这样行着走着,进入了“三皇”时代。<br> 相较于“盤古”的具象,“三皇”可谓抽象,抽象,主要在于“三”。这个“三”,怎么解? 图片 稻浪金黄好“丰”景(淮安) “阴阳三合,何本何化?”(《天问》)。如果说,阴阳乃推动事物发展变化的动力,那么,事物的发展变化当为“三合”。<br> “横看成岭侧成峰”,所以“不识真面目”。按照三视图原理,李白若补上“凌绝顶”的行程,定会直观出庐山“立于三”的完整形貌(喻示透彻事物必须三维)。<br> 事物都占据一定空间,并随时间变化。时间,也被普遍地看作“三合”,如早中晚,过去现在和将来等。其意义在于,你现在所迈出的一步,只能连续于过去和将来。 图片 稻田金黄好“丰”光 “皇”,对应着“盤”。盤旋,因为食物难觅,“皇”岂不反之?其音义,会让人想到那一年三熟的片片金黄,以及由片片金黄保障的那一日三餐……(“皇”的音义与字义在本质上相同,有吃的就有天亮了的感觉)。<br> 若健忘了,还有提醒的仪式,例如,在珠峰取火种的奥运火炬接力。 图片 奥运火炬珠峰传递 火炬接力,象征着人类的一场赶路,一场起于生命原始意识的赶路:某些类似活物的大分子,会自发地向能量更高的区域移动;毛滴虫,会快速通过食物稀少的区域;蠕虫会沿着食物气味最浓的方向前进……。<br> 因而,意识等于“意食”,并所以生命。<br> “汩余若将不及兮,恐年岁之不吾与”(《离骚》)。意识到生命有限,何不让自己燃烧,变成一点薪火?可以说,你的意识,决定你的迥异;你意识的迥异,取决于你的经历。<br> 于是,《三五历记》用“历”而非“史”,记录下先民们的那场赶路,因为甲骨文「历(歷)」(见图120),就记录了一种特殊的行程:“止”追逐着“秝(lì)”。 图120 甲骨文「历(歷)」 盯着甲骨文「歷」,作如下变换:<br> 使“止”保持不变,让“秝”从一(鱼)始,依次换成各个时期新出现的食物;<br> 再使“秝”保持不变,让“止”越过高山、越过平原、跨过奔腾的黄河长江(《歌唱祖国》歌词)。<br> 像不像在展现我们的来历?<br> 一万年前,陶艺文明跨过了长江黄河,表明着北方这片非农业区,要么有了稻米供应,要么吃上了野生的其它谷物。<br> 有需求,就会有稻作北上。距今9000~8500年,在淮河的一头一尾,先民们留下了贾湖遗址和顺山集遗址(见图121)。 图121 贾湖遗址、顺山集遗址位置 图片 贾湖遗址栽培稻 图片 顺山集遗址 顺山集遗址,位于泗洪县。泗乃泗水,洪即泗水与淮河相会的洪泽(见图122)。早在4万年前,“下草湾人”已生活在洪泽边,而50万年前,“沂源人”还只能渔猎于丘陵。<br> “沂源人”与“下草湾人”的故乡,分别在沂水的一头一尾。而在沂水之东,还有一条平行南下的沭水,二水所冲刷出的区域,叫作沂沭河谷(见图123)。<br> 能容下两条体量不小的水流,说明这个河谷够宽(约30公里),或者说,河谷两侧的泰山山脉和鲁东丘陵离得够远。<br> 有够远就有够近。离海够近的山脉(即海岸山脉),被命名为“海岱”。能生出“海岱”的感觉,一定有着常态化地划一叶扁舟、在近海赶路的经历。<br> 这种经历,让东部“海岱”族群赢得一个昵称——“东夷”(见图124),其地理范围,大致涵盖了中国的三大丘陵,包括辽东丘陵、山东丘陵和东南丘陵(两广丘陵除外)。 图122 泗水、淮河关系图 图123 沂沭河谷与骆马湖 图片 沂水临沂段 图124 “东夷”的范围 划一叶扁舟在海上赶路,不只限于东夷。据印尼考古发现,南海族群跨越大海的历程,至少已有一百万年,其最初的越洋装备,除了木排,不可能其它。<br> 这并非不可思议,因为他们叫盘古,自然界的盘根错节,成为他们智慧的源泉。在借助单根木头漂向远方后,用不了多久,他们就会将多根木条捆扎成排。<br> 扎排的方法,被甲骨文「般pán」(见图125),记录了下来:<br> 「般」的左半边(木排),被认为是在水之州,音取自“州”。右半边殳(梳),乃手拿分叉藤条的象形,喻示用藤条去把散排盘根错节(「般」的音义),收尾,还得在藤条的分叉处阴阳绳结,这样,散排即被蒂固成交通工具。<br> 这个「般」,后来演化为「盤」等,但万变不离其宗,“慢工出细活”,都可称之为盘,包括诗词文章的构思、“决胜千里之外”的运筹、对未知领域的探索……。 图片 划一叶扁舟去盘海 图125 甲骨文「般pán」 作为探索的必由之路,盘水,经历了这么三部曲:随波逐流、人力辅助(划、撑篙、拉纤)、一帆风顺。<br> 借助风帆为扁舟提供动力,算得上人类的伟大技术创新,其成果,由甲骨文「凡」,保存了下来。<br> 「凡」的左右两边是立柱,中间部分为帆面。帆面,与木排在制作工艺上完全相同,唯一的区别就是要薄。薄,才有翅膀的感觉。<br> 接下来,是给「凡」取名。「凡」尽管是盘出来的,但首先强调的还是功能,所以姓风名盘,风盘连读——fan。如果仅此而已,倒也平凡,而不平凡的是,fan这个音,又给了“反”。而“反”,正是「凡」的动力学原理:帆反风,风则送行舟(岂不是“反者道之动”?)。<br> 什么叫智慧?这样的命名或者定义! 图片 甲骨文「凡」 图片 帆船 图片 漓江双桅单帆船 东亚大地,总是这般宜人。既顺水,去往大海;又顺风,逆流也可向西。<br> 东夷若向西,能利用的通道可不只长江下游这一条,另一条,仅需要穿越一下大别山(见图126)。<br> 作为江淮分水岭的大别山,其东西两头,分别以桐柏山和张八岭之名,来了个向北的翘起(见图127),仿佛摆出了一副怀抱的姿式。<br> 如果怀抱的是一片水(以下称“怀海”),那大别山南北岂不都怀山襄陵着?如此,若从“怀海”到古洞庭湖,就只需要在大别山中走一段不太长的陆路。<br> 这条陆路,叫“义阳三关”(见图128),其中的武胜关通道,还摇身一变,成了中国的南北大动脉(京广铁路和107国道)。<br> “义阳三关”的存在,使得大别山南北的礼尚往来,不再受台风来袭、无东风可借等不利因素的影响,于是乎,不仅盐,还有陶稻,都顺利地被“般”到了东夷。<br> 这一切,取决于一个前提,那就是“怀海”真的存在着。 图126 大别山南北 图127 大别山两头的翘起 图片 怀山襄陵 图128 义阳三关 “衔西山之木石,以堙于东海。漳水出焉,东流注于河”。《精卫填海》的这寥寥数语,就把一个跨越125万年的沧海桑田,活灵活现于我们跟前。<br> 精卫非鸟,“东海”非东海,“漳水”只剩漳水(见图129),但“河”一直是河。<br> 江河的所指,无人不晓,其内在的逻辑却往往被忽略。当我们唱着“妹娃要过河”时,可否想到过,河是活的,反之,不活则江(僵)?<br> 既然是活的,河,最初应指不断摆动的那段(下游),而不摆动的一段(中上游),在河出现前岂不是叫精卫来着?<br> 精卫填海,究竟是为了自己“日長一丈”,还是想赐给人类一块精美的土地,倒不像一个二选一的题目。实际上,那片精美的土地,与河如影相随。<br> 已长成30多万平方公里的这片土地,基本上都是黄河弄来的沃土,你说是叫华北平原好呢,还是该称为“黄河平原”(见图130)?<br> 要描写“黄河平原”雏形期的面貌,没有什么会比“漳水出焉”更具点睛之效的了。<br> “漳”,“张”也,表示水流在极平的平原上铺开(曲流振幅大)。这样的“漳水”所衬托的,是一望无际又充满生机的湿地。而“出”,仿佛影像化了从无到有的这一切。<br> 但“东流注于河”,就把我们认知的不足暴露无疑了。因为已罗列的黄河故道(见图131),尚没有一条,可把黄河平原上蜿蜒的漳水都悉数收纳。<br> 看来,我们的确需要弥补认知的不足。 图129 现代漳水 图130 “黄河平原”(图中的华北平原) 图片 蜿蜒的“漳水” 图131 黄河故道 “西山”,所传达出的信息,可不只秦岭和太行山,还有那更久远的名称体系。<br> “路不周以左转兮,指西海以为期”(《离骚》),“西海”,可呼应出“东海”;而“不周山”,还可对立出“周山”。<br> 围就“东海”的“周山”,现在只有完整的三面,即便如此,燕山和大别山间那两千里的沃野,也能让人感受到“东海”的浩渺。浩渺得即使被一分为二,也仅仅只获得了一个巴蜀海的视野。<br> 巴蜀海在一个盆地中生成,莫非“东海”要坐拥两个盆地?<br> 确实如此。一南一北排列着的南华北盆地、渤海湾盆地(见图132),紧密相拥着一条薄薄的山梁。位于孟津至兰考一线的这条山梁,将秦岭和泰山山脉结合在了一起,只不过在当代,已被400米厚的泥沙深埋于地下。<br> 对应两个盆地的两片水域。一片处于泰山和大别山之间,不正是我们之前想象出的“怀海”吗?剩下的一片,岂不是原始状态的“渤海”来着?<br> 就“东海”而言,隔离盆地的那道薄薄的山梁,已淹没在几百米深的水下,这是否意味着“怀”、“渤”二海,就没有物理界线了呢?<br> 真是神奇得很。无论是那时的水面,还是现在的平原,都选择了将分界线布局于这条山梁之上。<br> 从孟津向东喷涌而出的、微微凸起于水面的激流,基本上就顺着这条山梁的走向,分别着“怀”、“渤”二海。而当今的黄河河道,也重合于孟津至兰考一线,分野出了“渤海平原”与“怀海平原”。<br> 源源不断的来水,当然是奔着真正的海(大海)而去的。而“东海”早已为它备好了出口。不要认为现在的渤海海峡(见图133)就是那时的出水口,那时的辽东半岛与胶东半岛之间,还被“胶辽陆桥”连着(见图134),水只能从它的上面漫过,再以瀑布的形式跌入大海。 图132 南华北盆地、渤海湾盆地 图133 庙岛群岛 图134 胶辽陆桥的消失过程 图片 入海瀑布 “胶辽陆桥”并非“东海”的唯一出水口,在“怀海”这边,同样存在着100多公里宽的一道口子(淮河通道)。若这道口子一开始就存在,又何以“东海”?<br> 因此,在泰山与大别山之间,过去必有一道拦水坝性质的山梁。应该给这条山梁取一个名字,由于它起于尼山、止于大别山,姑且就叫它“尼别山梁”吧。<br> 随着“胶辽陆桥”和“尼别山梁”的复原,“东海”就像一个真正的湖了。<br> “衔西山之木石”,有点“空投”的意味,同李白的“天上来”,倒是一脉相承。正是这双重渲染,让我们深信在黄河的某个地段,一定存在着“飞流直下”的自然奇观。<br> 如果高过头顶就算天的话,那么汛期的壶口瀑布,被人们纷至沓来地顶礼膜拜,的确实至名归。<br> 由于溯源侵蚀,瀑布都呈位移的状态,而处于大江大河上的瀑布,位移的速度会更快。或许“瀑布”就是从“西山”东缘,慢慢地位移到“壶口”的。<br> 如果是这样,距今125万年发生的、古三门湖失去东屏障的事件,当为“瀑布”的移动所致,这就为泥沙的下泄打开了大门。<br> 一个跌瀑上移了,但更多的跌瀑又来了。现代,在三门峡至黄河出山口这一段,为了利用还剩下的那200米落差,已建成了三门峡、小浪底以及西霞院三个水利枢纽。以至于只有在小浪底开闸冲沙时,才能领略那种“天上来”的震撼。<br> 小浪底坐落在黄河出山口,地名孟津(见图135)。出山口,属于承上启下之要津。承上,“水到此而夷、山到此而陵”(见图136:与孟津相对应的夷陵);启下,黄河冲积扇从谷口开始发育。你看,“孟津”一名,还是一如既往地这般智慧。<br> 汛期的黄河从孟津喷涌而出,已经带有一种磅礴的气势,古人却嫌此不够,又配上了“木石”以强之。石,让人想起“一石激起千层浪”;而木,则是大洪水的标配。<br> 滔天巨浪、滚滚洪流、离弦之木,持续百万年的三管齐下,又有哪座山,能耐受住这样的冲击? 图片 壶口瀑布 图135 黄河暨孟津地理位置 图136 与孟津相对应的夷陵 泰山山脉(山东丘陵的主体)西南侧的大凹,就是上述的冲击加旋蚀所致。旋蚀是向左还是向右,可用如下方法判别:<br> 用一支笔依次泰山、鲁山、沂山、蒙山、尼山,再跳过泗水,在徐淮丘陵上点上一点(见图137),便勾勒出了一个右旋的泰山之“?”(见图138)。<br> 泰山右旋的走势,表明水流会沿着山麓顺时针运动,在“怀海”产生出一个环流。<br> 在环流中运动的水和沙,总是试图沿切线方向逃逸,最后在缺乏硬隔离的分界线那里,沙率先向北逃逸到“渤海”,然后水向东北方向逃逸出去,从而将“渤海”变成了“怀海”的下游,就像西藏的班公错那样,上游是淡水湖,下游成了咸水湖。<br> 任何激流的左右两边,都会生成环流,居右的右旋,在左的左旋。就“渤海”的逆时针环流来说,有三个点值得一提:在“胶辽陆桥”将多余的水漾出去;在辽河口补充水(见图139);在海河口(天津附近)补充水并改变方向,之后,完成抛沙,回到山东丘陵这边的主流中。<br> “东海”的这个“呂”字型环流系统,将泰山至太行山的这片“渤海”水域,当成了弃沙场所。这未必不是一件好事,因为在某个时刻,“渤海平原”会率先迎来盘古的光临。<br> 辽河、海河,实际上起到了向环流补充动能的作用,按照对应原理,“怀海”这边,是不会没有这样的新增力量的。 图137 “?”号一点之徐淮丘陵 图138 山东丘陵与泰山之“?” 图139 辽河 南水北调中线干渠(见图140),年流量达95亿立方米,这一点倒像辽河的翻版。它从丹江口水库到北京,全程自流近三千里,相当于汉江流到了“黄河平原”。<br> 丹江口水库坐落在南阳盆地,是盆地,就有自己的周山,其中,在东北方位的伏牛山和桐柏山,两山之间还存在一条既宽阔又平坦、名叫“方城垭口”的谷地(见图141)。<br> 站在谷地中海拔145米的微凸点,你会看到汉淮二水这样分道扬镳:潘河南入汉江水系的唐河,甘江河东去淮河水系的颍河。<br> 而南水北调干渠,也是从两山夹持下的这条谷地,自流出了南阳盆地。面对此情此景,你会作何感慨?久违了,充满智慧的又一个都江堰。<br> “方城”,是楚人对长城的叫法。由于桐柏山支离破碎成多条天然通路,为防止它们再次沦为“夏道”,楚国就沿着桐柏山修建了一条长城,相当于还原了山脉本该有的屏障作用。<br> 楚国为何要防范“夏道”呢?顾名思义,“夏道”,就是“夏”南下杀戮时,所使用的通道(如果不是杀戮还用得着防范?)。依靠“夏道”,“夏人”一过桐柏山,便可在水网密布的南阳盆地,实现从旱鸭子到水军的转换(又所谓“治水”)。 图140 南水北调中线干渠线路 图片 丹江口水库 图片 中线干渠陶岔渠首 图141 伏牛山与桐柏山间的方城垭口 “方城”和“夏道”,在词义上对立,却被合成为一词——“方城夏道”,这种对立统一,就让一段真实的历史,无法被抹去痕迹(比较一下“大禹治水”一词,哪个更智慧)。<br> “方城夏道”包含三个宽阔的古河谷(“风口”),除了方城垭口,还有淮河源和汝河源两垭口(见图142)。仔细观察,三个垭口都呈喇叭口造型。喇叭口,乃湖泊出水口所具备的特征,基于这种理解,南阳盆地最早是一个古湖。<br> 怎样称谓这个古湖呢?南阳盆地呈碗状,而南阳又简称“宛”,岂不是“宛湖”?<br> 若论盆地东侧的出水口,上述三个并非全部。在淮河源垭口之南、桐柏山和大洪山之间,还存在着一条随枣走廊(见图143),这条走廊,也呈喇叭口状。<br> 既然是湖,拥有多个出水口也不足为奇,但问题是,相比巴蜀海和“东海”,“宛湖”太小,其中的任意一个,都能满足全部出水之需。所以,我们需要去筛选。<br> 查各出水口海拔,淮河源和汝河源两垭口在200米左右,随枣走廊约为160米,均比方城垭口的145米要高。<br> 地理逻辑一以贯之,南水北调干渠能自流出南阳盆地(见图144),古汉水当会如此。<br> 古汉水进入黄河平原所起到的作用,不可小觑,尤其在“清水刷黄”上。<br> “清水刷黄”,指的是用客流的清水水力,去冲刷黄河河道。因为河的前缀“黄”,会使得河产生异化。<br> "以斗计之,沙居其六",这是古人对“黄”的定义(也是“清”的反定义)。现代的定量表述是,黄河最大年输沙量达39亿吨,年均输沙量有16亿吨(为世界之最)。<br> 这样的黄河,相当于一台无比巨大的铺沙机,走到哪里,泥沙就会铺到哪里,以至于河床不断被自己抬高,尾闾不畅(流得越远动力越弱),直至更换河道。<br> 有古汉水“刷黄”,会延长河的异化周期。而黄河以合理的周期进行摆动,恰恰又是平原加高与趋平的客观需求。<br> 辽河也好,古汉水也罢,都是客水,而海河则不同,属于“渤海”的自产水。“怀海”也有自产水,就是从伏牛山、大别山以及泰山之上流下来的水。<br> “怀海”的自产水,在“怀海”消失后,便汇聚成了一条伟大的河流——“淮”。 图142 方城夏道 图143 南阳盆地暨随枣走廊 图144 南阳盆地与南水北调干渠 说文解字这样介绍“淮”:“水也。出南阳平氏桐柏大复山,东南入海。从水隹声。户乖切”。一个字,就是一条河流;一条河流,拥有自己的专属字,罕见。<br> 但这个专属字「淮」为何义,没有正面解释,难道,这条水流本身就自带含义?有提示,“南阳”、“桐柏”(此淮河源比真正的淮河源短了200多公里),方向直指“漢”。<br> 「漢」,“难省声”,根据这个提示,我们将「難」的左右两半取出来,再分别与一条水结合,就会得到「漢」或「淮」。这样造字,似乎隐喻它们曾经是一条水流的两段(下结论还为时尚早)。<br> 何谓「難」?先看生活环境。河谷中,庄稼地紧挨着河谷两边的山林,山林里,只有鸟类的数量最多。<br> 「難」的左半边,像火在烧庄稼地里的稻草人(见图145),这有两种可能:山火蔓延至庄稼地把稻草人烧了,或庄稼汉亲手把稻草人烧了(用不着防鸟了)。不论哪种可能,都指向同一悲剧:<br> 山林失火时,雏鸟百分之百地被活活烧死,名副其实的灭顶之灾(去声的难)。<br> 「淮」与「漢」形成鲜明反差,存在着“隹”,这是其一;其二,“户乖切”,指向「怀」。<br> 「怀」的初字「褱」(见图146),像包裹着婴儿的襁褓,既意味着婴儿受到悉心照料,也象征着下一代成长于一个安全的环境。<br> 谁在襁褓中?「淮」的右半边“隹”。<br> 许慎说“隹”为短尾鸟,这能对应上人,因为我们有尾巴,只是没有外露而已。如果把“隹”理解为雏鸟,也可对应上人,谁的雏鸟?庄稼地里的稻草人所防之鸟,这种鸟的食物结构同人几乎一样。<br> 由此看出,盘古心心念念的,是下一代的安全成长环境而安全的环境,只能保障成活率高,而生育率的问题,还要被提上议事日程。 图145 “難”的左半边,金文与楚系简帛 图146 甲骨文「褱」襁褓,骨瘦如柴 图片 划一叶扁舟在“汩水” 图片 划一叶扁舟在“夷水”或“淮水” 他们迫切需要人丁兴旺。为强化这种愿望,那座被平原环绕的右旋之山,被赋予了代表人丁兴旺之本的符号——“泰”。<br> 「泰」的字源为「太」,直白地象形着男女交合(见图147)。这个义,可用“泰然”确认一下。「然」,音义为干柴遇烈火;字义,乃肉、火、犬三者的组合,反映出一种约定成俗的规矩,即男人弄来好吃的,女人便“然”或“行”。反之,则“别”。<br> “行”、“别”,有“太行”、“太别(大别)”。两座山可这样得名,那两片水呢?“勃”对应着“行”,“怀”关联着“别”(别再……)。<br> “别”,还在地理上区别着大别山之南的"地无三尺平",毕竟,田多就等于人丁兴旺。<br> 象形襁褓的「褱」,也带有地理属性,不论言动作(如怀抱),还是指形态(如怀山襄陵),都在视觉感知出的平面上,具有三面被围绕、一面开口的特征。<br> “水怀山”的地形叫半岛(如辽东半岛),“山怀水”的地形有水湾(如莱州湾),够大的水湾,是否能得到一个专称——“怀海”?<br> 至此,那个在历史上时隐时现的“淮海”,应该可以对号入座了。 图147 古文字「太」 图片 泰山、黄河 图片 大别山 现在,我们离开「漢」、「淮」的右半边,去实际察看左半边的水。<br> 许慎释汉:<br> “汉”,“漾也。东为沧浪水”。<br> “漾”,“水。出陇西相道,东至武都为汉”。<br> “浪”,“沧浪水,南入江”,<br> 一条汉水,竟然要用三个部分来拼凑,而其它水流,例如淮水,一出一入,就清楚明白。且,“汉”止于何处、“浪”起自哪儿,不说。这未免也太奇怪了吧。<br> 是暗示以前不一定如此吗?<br> 所谓“漾”,即西汉水(见图148),在汉中略阳县北合故道水,然后南流至宁强县北的巨亭镇,这里有一条黑水河。如果西汉水想进入汉水,黑水河便是首选之通道。<br> 有三个相关数据可告诉我们,只有在几十万年前,西汉水才有可能成为汉水的源流。你不妨用以下数值算一算:谷地分水岭海拔810米,相关段的嘉陵江河床海拔550 米,嘉陵江河床下切速度2.5~5 米/万年。<br> 难道许慎说的是几十万年前的情况?不全是。“东至武都为汉”,让人想到西汉初的武都大地震。地震若导致山体滑坡,就有可能堵塞嘉陵江(巫山就经常滑坡堵塞长江),产生一个水位高于810米的堰塞湖,这样,西汉水即可短期内“漾”接汉水,汉水再“浪”接沧浪水。<br> 也许,堰塞湖持续到了第二个“汉朝”(即后来所称的东汉),构成了许慎释“汉”的事实依据。但这不是关键,关键的问题是,东汉一直强调自己的纯正血统,于是产生了一个政治上的汉源问题(第二个汉的汉源),既然两汉是一个汉,那么两条汉水也就被合二为一了。 图148 西汉水与故道水 图片 西汉水源流段(天水镇) 图片 嘉陵江源 西汉水的情况大致如此,来看沧浪水。<br> “沧浪之水清兮,可以濯我缨;沧浪之水浊兮,可以濯我足”(屈原)!是楚辞让沧浪水变得尽人皆知。<br> 除了一年四季都浑浊的江河,其它水流,往往是平时清、洪水期浊,如果一条水流同时清浊,那就异常了。<br> 许慎说,沧浪水“南入江”,现在的汉江,正是在襄阳以90度的大拐弯急转南下(见图149),并在沙洋婉转向东,过仙桃,于汉口入江。<br> 汉口,最早称作夏口。有夏口,必定就有一条夏水。这条夏水,为荆江的一条天然分洪河道,起点大约在沙市附近(见图150)。<br> 夏水,从沙市东流至沔阳(仙桃),纳入汉水。之后的河道,可看成汉水与夏水所共有(水量差不多)。有长江基因的夏水浊,相应地,汉水则“清”。<br> 但汉水“清”吗?当然,别忘了它有一个孪生兄弟,叫清江。<br> 何谓“浪”?又何谓“沧”?<br> 与波浪稍许差异,我所理解的“浪”,是“浪材”,或“浪来了”。“浪材”,是一次洪水过后,埋在卵石滩里的小木块,挖出来就是柴火,且特别经烧。而“浪来了”,表示洪水来了的那一刹那,后面还往往跟上一句,“快跑啊”。<br> 我只见过一次“浪来了”。记得很小的时候,正在长阳清江里的卵石滩上玩耍,忽然感觉不对劲,抬头一看,只见三里开外的河湾处,一道几米高的水墙,齐头并进地朝我奔来。那真是无比壮观,欣赏了几秒后,才拔腿跑到河坎上,又驻足仔细观赏起来。只见浑浊的水墙不断碾压在清清的流水之上,消失在了下一个河湾。而再将目光从下移动至上,才感觉到,整个河谷曾经的清秀和温柔,已被汹涌与咆哮替换了。<br> “沧”,没给过我任何的生活熏陶,直到现在要写它时,才开始琢磨。“沧”应该是与水相关的仓吧,那就是我所熟悉的“潭”了。洪水期是没有潭的,所以“潭”永远不会浑浊,或者说,永远是绿的,所以绿水青山。<br> 但沧浪水为何简称“浪”而非“沧”?说明它不是洪水期只占三成的清江,它指的应该是汉、夏二水的共流段,试想,清浊分明能坚持多久,最后还是浊了(与离骚的主题又对应上了)。<br> 汉、夏二水的共流段,并非唯一的沧浪水,至少,还有东部的“清水刷黄”。<br> 这简直让人兴奋不已。再看“漾也。东为沧浪水”,重点显然在后半句。莫非,这是暗示两汉之源的精心设计?<br> 第一个“汉”的汉源或两汉汉源,当属淮河流域,“楚虽三户亡秦必楚”,正是这里兴起的革命浪潮,使得秦朝土崩瓦解。<br> 淮河流域属于楚地,谈到楚地,就必须楚源,而楚源在哪儿?江汉平原撒。这大概就是沧浪水变化的逻辑吧。<br> 《说文解字》不是文学作品,而是民族的文化精髓,其中的每个字,都要对子孙后代负责,因此,必与实际相符。<br> 屈原到过淮河流域,是一个事实。别忘了,屈原正是因为主张联齐抗秦才受到孤立的。而在被孤立前,曾两度出使齐国。<br> “沧浪水,南入江”,巧不巧,现在的淮河,不正是在洪泽南折入江的吗(以前肯定经常如此)? 图149 汉江在襄阳的90度大拐弯 图150 夏水 图片 清浊分明(雅砻江与安宁河相会处) 淮河贴着张八岭东麓南流入江,本质上同湘江的北流入湖没有差异。<br> 湘江汇入的古洞庭湖,像古三门湖一样,在东侧也有一个跌瀑(鄂州至武穴之间),当它被夷平后,,湖面会发生骤降,随着,流入湖中的山溪之降度大增,结果是,溯源侵蚀加剧。<br> “宛湖”的消失,意味着古汉水与淮水的分离,而缺少古汉水参与的“清水刷黄”,会变得捉襟见肘。例如,在1194~1855年的黄河夺淮期间,由于失去了古汉水的助力,仅依靠淮河“以水攻沙”,便快速地走向了失败。<br> 沙都推不动,黄淮二水凭什么去摧毁“胶辽陆桥”、“尼别山梁”?这就是古汉水暂时不能离开“东海”的缘故。<br> “胶辽陆桥”坍塌于距今30~26万年,“尼别山梁”消失的时间,尚有待论证。但并非全无头绪,我们常说因果,而最大的果就摆在那里,即苏北平原。<br> 苏北平原,最吸引眼球的,是一字排开的三个潟湖——骆马湖、洪泽和高邮湖。潟湖,相当于海洋近岸的水潭,依靠它们,即可标明原始海岸线的位置。<br> 找到江苏海岸线变迁的一张图(见图151),图中最西边的那条线,比较接近原始海岸,其中的三处开口,表明有河流在此入海。<br> 在南京附近的开口,为古长江入海口,原始海岸线从这里向北,再贴着张八岭东麓延伸至洪泽西岸 <br> 由于淮河还没有形成,流入洪泽的,有发源于江淮分水岭、在张八岭西麓流淌的池河(见图152)。<br> 而位于宿迁附近的开口,是骆马湖所在的沂沭二水入海口(回看图123)。<br> 连线沂沭河谷与池河河谷,会发现它们同处于一条低地带里,或者说,都处在郯庐断裂带中。 图151 江苏海岸线变迁 图152 江淮分水岭与池河 回看图123 沂沭河谷与骆马湖 长达七千里的郯庐断裂带(见图153),在刀削斧劈大别山、分裂出张八岭后,顺池河河谷北上,一路把“下草湾”、“顺山集”、骆马湖、沂沭河谷串了起来。<br> 衬托这条低地带的,东侧,有张八岭隆起和苏鲁造山带(见图154);西侧,是更高的泰山和大别山、以及它们之间的“尼别山梁”。<br> 如果想知道“尼别山梁”的具体走线,可从尼山最高峰狼窝顶、向大别山主峰白马尖连线,就会把这条山梁的剥蚀残丘,如徐淮丘陵(泰山南延余脉)、寿县八公山(大别山北延支脉)等,恰好包含在内。<br> 上述复原出来的原始地貌结构,让我们看到了一个向洪泽收缩的喇叭口(见图155),其中的逻辑,值得探究。 图153 郯庐断裂带 图154 张八岭隆起与苏鲁造山带 图155 向洪泽收缩的喇叭口 苏北平原地下,有高有低,低处是一个盆地(见图156),洪泽是这个盆地的西极。<br> 水往低处流。起初,从“尼别山梁”上溢流出来的水,蜿蜒辗转找到了处于低处的洪泽,再经过长久的冲刷,塑造了一条狭窄的河谷。<br> 随着“尼别山梁”上的口子越开越大,河谷便被冲刷得越来越宽,直至变成今天的摸样。<br> 再看苏北盆地这边的呼应。洪泽、宝应和盐城这三点一线,成了泥沙运动的主路径。据资料,12万年前,宝应地区开始由水域向陆地演变。<br> 当翻江倒海的地貌变迁趋于稳定之后,相距70公里的五河“西尤”与泗洪“下草湾”,首先出现了盘古的身影,以及与之相伴的动物群。<br> 盐城在二万年前成陆,标志着汉水要离别淮地了。不舍之情,淮夷用了一座山来进行言表,这座山就叫桐柏山。<br> “桐”,指桐树,其果可榨出桐油;柏木,芬芳馥郁,属居家首选用材。桐油可让柏木经久耐用,而一旦刷在柏木上,再分离恐怕会留下创伤。<br> 意思表达出来了,仍不放心,又把淮河源从伏牛山上,搬到了同汉水一条线的位置(见图157),故意露出破绽让人觉察。<br> 不要认为这仅仅是怀念,更是想告诉后人,平原的降度不够,淮河变成了徘徊之水,用千年、万年的尺度衡量,黄河必将南北摆动,平原上的一切必被埋于地下。<br> 如果未引起高度重视,还有济水的提醒。 图156 苏北平原的地下构造 图片 西陵峡畔油桐花 图157 江河之间 当代,你找不到叫济水的一条河,只会看到带“济”字的一些地名,如济源、济南等,当然你可以相信,济水在济源发源后,会从黄河底下穿过流到济南(见图158),就像现在的南水北调中线干渠利用倒虹吸一样。<br> 但古时候,自然状态的水流,遇到黄河就只能变成其支流,难道古人弄错了?非也,是有意为之,也就是说,叫你关注“齐”。<br> 「齐」,表示庄稼长得一样齐。不仅仅是一片区域的“齐”,而是行进在“齐”这条水上看两边的平原,庄稼都长得一样齐。<br> 我们知道,黄河具有南北摆动的特性,要出现上述的“齐”态,黄河就必须同济水是一条河。而且,两边的平原要用来比较,最起码面积应该相差不大,就像现在的“渤海平原”与“淮海平原”。<br> 理解到这一层,可以说,现代黄河实际上在古人那里,就是济水,是黄河平原济世安民的一种完美状态。<br> 走在黄河平原中轴线上的济水河道,并不需要人为的固定。因为河流是相当聪明的,会选择干燥得更快的路线行进。相较于盆地里沙与水的混合态,水在分水山梁顶部可以两边下渗,山前平原也有边坡状的基岩让水迅速下渗。<br> 济水河道,拥有“清水刷黄”的类似工艺,阻力小,河道就延伸得就更远,也更持久。<br> 由此来看,“四渎”如果指江河济淮,就显得十分荒谬了。更荒谬的是,黄河变成济水,对于人类来说,的确完美,然而,进行人为固定,又违反了阴阳平衡的自然规律。现在的济水,成了一条地上悬河(见图159),古人云:“堆出于岸,流必湍之”(见图160, 花园口决堤影响范围)。<br> 似乎有解决的办法,如治理黄土高原以减少水土流失,然而喜马拉雅山在长高,“东海”的两个盆地在对应下降,又需要沙。百年、千年、万年之后,怎么办? 图158 济水 图159 地上悬河 图160 花园口决堤影响范围 图160 花园口决堤影响范围 (未完待续)<br> 以上图片、数据来自网络,在此特表感谢!<br><br> 徐敬民<br> 作于2026年8月29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