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随笔）

无边月

果然

文/那人

图/网络图片



岭南深山中，从前栖息着一种兽，名叫果然。

　　《尔雅》郭璞注，白面黑颊，毛彩斑斓，素来眷顾同族，不肯舍弃同伴。山里猎人摸清了它的性子，捕猎毫不费力。钉住一头幼兽，牢牢捆于木桩。其余果然，远远闻声便聚拢过来，静静立在四周。暗处罗网铺开，猎人隐身在林木。幼崽徒劳挣扎，它们尽数看得分明。

　　可它们非但不走。

　　偏要一圈圈环绕木桩，守着同伴，直至悉数被擒。

　　古人送给它一个字，仁。

年少翻阅泛黄古籍，恰逢连日阴雨。这一个仁字，压得人心头发闷。世人将最高的德性安放到野兽身上，随后便注解、立说，记述它消亡。为生灵定下名分，大约心底早已笃定，世间再也寻不到它。

　　果然“果然”早就必然绝迹。

　　深山依旧幽深，山风岁岁穿行。草木枯荣往复。唯独那种危难之际不愿抛下同类的天性，慢慢自山野消散。

　　后世之人，习惯于归咎野兽本身。

流传已久的说辞简单省事：善良便是愚钝，重情义招致灾祸。于是人人讲求自保，追捧所谓通透。冷漠被当成成年人的清醒，独善其身，视作生存必修。

　　人心被驯化，往往悄无声息。

　　深夜点亮手机，湘地那件新事再度推送出来。店铺女主人扶起骤然倒地的老人，施救未果。几经调解，并无过错的她，拿出一万九千元。评论区密密麻麻，指尖向上滑动，多数留言近乎雷同，下回别伸手。

　　一次善意，一笔补偿，无数人的告诫。

　　早些年，我也愿意信服这套生存法则。

前年腊月，赣北乡间路面结了薄霜。天色灰蒙蒙，万物都褪去色泽。村口的三轮车侧翻在路边。老婆婆身着旧棉袄，袖口棉絮一缕缕翻出来。橘子滚落一地，橙黄果皮摊在冰冷硬化的土路，看着格外刺目。

　　我站在屋檐下边。约莫数十秒。

　　冷风钻过鞋面。脑子里乱糟糟。谈不上周密盘算利弊。只是本能想要后退。许许多多听过的告诫一瞬间涌上来。

　　每一句，全都教人保全自身。

　　我低下头，抬脚，打算绕过去。

　　往前走几步，鞋底碾碎一只橘子。微凉汁水沾到鞋面。一瞬间，那些自我宽慰的念头，尽数崩塌。

　　真正可怖的，并不是摔倒的老人，散落的橘子。而是心底那一份，不假思索便萌生出来的冷淡。

　　我蹲下身，捡拾滚落的橘子。老人指尖冻得发青，枯瘦的双手不停颤抖。微弱的道谢，几乎被寒风吞没。我不敢抬眼与她对视。冷风灌入衣领。那股寒意，往后许多个寒夜里，时不时又会浮现。

　　后来和旁人说起当日经过。旁人只是叹息，算是运气，没有惹上麻烦。

　　我长久说不出话。

一万九千元，不单留在调解文书。它烙印在每一个路人的心间。有人支付钱款。更多人交出另外一样东西——往后遇见危难之人，从容转身离开的勇气。

　　猎人自古即存，罗网从来不曾消失。

　　店铺留言里那句不要出手，乡道屋檐下短暂的迟疑，急诊街边行人匆匆绕行。本来便是同一张大网上面，各不相同的绳结。

　　我常常想起古籍中的图景。兽群望见绳索，看见潜藏猎人。它们能够奔逃，却不愿动身。

　　现如今，世人全都知晓陷阱，清楚代价，退路明明摆在眼前。

　　只是越来越多的人，情愿转身离开（他们宁愿禽兽不如（相对果然而言））。

可果然，未尝彻底消失。

　　去年晚春，城区医院急诊门外。来往行人步履匆匆。外卖骑手自台阶摔落，车子压住小腿，困在地上。街上行人来来往往，没有人停下脚步。

　　唯有保洁阿姨停下。

　　工装洗得发白，雨靴沾满泥水。她放下扫帚，弯腰抬起电动车。没有四下张望，不曾掏出手机留证。看见旁人受难，下意识伸手相助。

　　那一刻，深山古兽的天性，短暂重现。

　　路人依旧络绎不绝。一部分侧身径直走过。一部分取出手机，镜头对准弯腰的妇人。

　　我隔着马路，远远观望。

　　手机屏幕蓝光忽明忽暗，落在一张张没有神情的面孔上。

　　古时的兽尚有缘由，它们不清楚逃离便能活命。

　　而拿着手机的众人，心里全都清楚。

　　古往今来，果然并不明白，自己缘何驻足。

　　只是依从本心。

　　如今残存于尘世的果然，亦是这般。

散落在人海各处，小心翼翼度日。助人之后悄然离开，从不声张。行善不敢留下痕迹。学着隐藏自己，规避世间各式各样的非议与圈套。

　　它们守着一份远古留存下来的仁。

　　却只得伪装成冷漠寻常路人。

　　这算得上进化么。

　　我不知道。

当一只果然需要学会伪装成普通路人，这片山林，早已不复是山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