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晚霞里听风

草根猎人

昵 称:草根猎人

美篇号:17932260

图片来源:百度 作者拍摄

　　秋天的太阳累了，它一点一点地往西边的山坳里沉下去，天际先是染上了一层淡淡的橘黄，像谁用极细的笔，在青灰色的宣纸上，轻轻勾了一笔。橘黄色的晚霞渐渐晕开，成了金红，成了绛紫，再往上看，是天鹅绒一般的、洗过的深蓝。这时候，白日里棱角分明的晚风亭，都让这金色的光敷上了一层柔和的暖意。远处的楼宇，近处的树，都成了沉默的剪影，黑沉沉地，偎在这一片灿烂的背景里。

　　我漫步湖畔边，一丝丝从林荫里吹来的晚风便贴着我的脸吹向柳树，它不像午后的风那般带着焦躁的喘息，也不像深夜的风那样裹着浸骨的凉意。它只是静静地、软软地拂过来，像一个迟归的人，带着一身的倦意，却又怀着一种说不出的温柔。这晚风，是有声音的。湖边那几株瘦竹的叶子，轻轻发出细碎的声响，像无数只春蚕在啮着桑叶。声音很纤弱，像藏在袖口里的一缕丝线，用手一捻，便要断了似的。紧接着，晚风绕过亭台，拂过檐角，那声音便深沉了一些，低了一些，呜呜的像远处传来的箫声，又像是什么人，在夜幕来临时，用低沉的嗓音，伴随晚霞哼着一支没有词的曲子。

　　我仰起头，看那片被染红的云。它原先是散漫的，像一团打翻的胭脂。风来了，它便有了生命，开始缓缓地、缓缓地挪动起来。它时而拉成一条长带，缠着山尖；时而又聚成一团，像一堆将熄未熄的炭火。这变幻是极慢的，慢得几乎让人觉察不到，可你只消凝神看一会儿，便发现它早已不是原来的模样了。我想，世间许多事情，大约也是如此，在不知不觉间，便已沧海桑田。这般想着，心里便无端地涌上一种怅惘，又似乎是释然。

　　湖岸有不少桂花树，都顶着蓊郁的绿。这时候，那绿是化不开的墨了。风经过时，那浓密的树冠便微微地颤动起来，发出一种浩大的、澎湃的声响，像远处海上的波涛，一阵阵地，往岸上拍着。这声音里，似乎藏着许多秘密，是白日的蝉鸣，是孩子的嬉闹，还有姑娘们的欢歌笑语。所有的动静，都让晚风一古脑的收进了她的怀里，和成一片苍茫的、寂静的喧哗。我忽然觉得，这风声，比世上任何的声音都要丰富，都要懂得人心，它能与你谈话，也能沉默。能抚慰你的忧伤，也能陪你一同忧伤。

　　天色更暗了。那一片辉煌的金红，终于敌不过深蓝的侵逼，褪成了淡淡的灰紫，又由灰紫，融进了沉沉的暮色里。风大了些，带着一股子清鲜的、草木与泥土混合的气息，扑到我的脸上，吹得久了，两颊微微地发凉，仿佛给清冽的泉水洗过一般。浑身的燥热与烦闷，也都给这风，一点一点地卸了去，只留下一具干净的、轻盈的躯壳，坐在这将尽的晚光里。

　　远处的灯火，一盏一盏地亮起来了。黄的，白的，朦朦胧胧的，像夜里含着的泪。风声里，又添了一些别的画意，是家人的脚步，是窗子里漏出的笑语。白天的戏是落幕了，人间的夜戏，又刚刚开场。我坐在听风阁，仿佛是一个看客，看光与影、声与色的交替，心是静的，沉醉了。

　　风还在轻轻的吹，渐渐地凉了。我知道，是该回去了。站起身时，衣角上似乎还留着一片风的凉意，轻轻地贴着皮肤。我回头望了一眼那彻底的、沉沉的夜，忽然觉得，方才那满耳的风声，此刻已化作了一点微凉的、怅然的感触，悄悄地，落在我心上，不肯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