取经那些事（六）

方向

第六章 设难外包

平顶山的设难任务，总算勉强完成了。可李靖的胸口像堵了一座大山，闷得喘不过气来。他没有预料到金银角这两个把形式搞到极致的家伙，竟然在最需要搞形式的取经设难项目上居然认真起来，一个举着破刀要跟孙悟空拼命，一个挺着长枪专挑猪八戒的软肋下手，打得取经团队在平顶山下寸步难行。幸亏太上老君还不算老糊涂，亲自下凡收拾烂摊子，要不然，自己都不知道如何向玉帝交差。

真正让李靖喘不过气来的，还不是金角银角的较真，而是那顶帽子——西天取经设难人选考核办主任的帽子，至今还扣在他头上。

这顶帽子是玉帝亲手给他戴上的。当时他接得郑重，觉得天庭人才济济，挑几十个设难人选，费不了多大事。现在他才知道，这哪是挑人？这是在给自己挑雷。黄袍怪那头，挑了奎木狼，闹出个“等人等烦了”的抢公主丑闻。平顶山这头，挑了金角银角，差点闹出人命。两难下来，取经项目才过了十八难，后面还有六十三难。一难一个坑，一个坑比一个深。这人选，还怎么选？继续按一千年无缺勤选拔标准选拔？那人选就从太上老君的两个烧火小童打住了。按才能论本事选拔？那会让取经团队寸步难行，西天取经项目将会无法推进。既不按考勤也不按本事？那按什么？难道按命？

李靖越想越没了底气。这帽子，不能再戴了。再戴下去，下一顶压在头上的，就不是帽子，是山。可这帽子是玉帝亲赐的，不是他想摘就能摘。摘了，就是抗旨。不摘，就是等死。他必须找一个合适的人，把这顶帽子接过去。还得让玉帝觉得，换人比不换好。

谁愿意来挑这颗雷呢？李靖思来想去，毫无头绪。站在旁边的哪吒见父王踱来踱去，愁眉苦脸，心想父亲肯定是为取经人选的事情发愁，便悄悄的对李靖说：“父王，您何不向太白金星讨教一番？”

对，我怎么没想到这个人呢？唉！真是急糊涂了。天庭流行一句话，叫“遇事不决问金星”。太白金星是天庭里公认的聪明人，嘴甜，面厚，路子野，办法多。别人办不成的事，他能办成；别人不敢说的话，他绕着弯儿说，还能说到你心坎里。这选人设难的事，要的不就是这样的人吗？李靖带兵还行，打仗也还行，可这选人用人的弯弯绕绕，他真不行。平顶山这一回已经证明了。玉帝要的不是一个会打仗的将军，是一个八面玲珑的管家。

想通了这一层，李靖长吁一口气。他戴上官帽，整了整衣甲，立即前往太白金星府。

太白金星将李靖迎进府内，便问的：“天王此次所来何事？”。李靖答道：“金星啊，我这是真没辙了。你主意多，你说说，取经项目还差六十三难，这人选怎么弄？再挑出两个金银角来，我怕是连凌霄殿的门都进不去了。”

太白金星听完，没有马上说话。他立在那里，拂尘搭在臂弯里，眼睛里似有光，又似无光。过了片刻，他轻轻道：“天王，请恕老夫直言。论天王的身份，不该再沾选人的事了。这差事，太琐碎，又太凶险。办好了，是玉帝英明；办砸了，是天王失察。天王一世英名，何必拴在这个磨盘上？”

李靖浑身一震，像是被人说中了最怕的那个心思。

“那依金星之见，本王该当如何？”

“依老夫所见，取经项目经费已超四成，在编设难使已无可选之人。既没人又没钱，再在编内打转，是死局。天王何不借此机会，向玉帝陈明难处，请辞这选人办的差事？不是不忠，而是另举贤能。”太白金星缓缓说道。

“本王也有此意，但恐玉帝不允”。

太白金星诡异地笑了一下，凑到李靖耳边耳语一番。李靖点了点说：“好。明日，你我一同上殿面圣。

第二天一早，李靖和太白金星一同入朝。李靖把平顶山善后的事简单说了，然后话锋一转，称自己自受命以来，虽尽心竭力，然取经设难事务繁杂，选人用人已非己所能任。平顶山一难，虽侥幸收场，却已现疲态。取经项目尚余六十三难，若继续由他勉力支撑，恐误大局。他请辞去西天取经设难人选考核办主任一职，并举荐太白金星接任。

满殿皆静。玉帝坐在龙椅上，目光在李靖和太白金星之间转了几转，最后落在李靖身上，缓缓道：“李天王，你这是在撂挑子。”

李靖把头一低：“臣不敢。臣只是觉得，太白比臣更合适。”

玉帝看了看太白金星：“太白，你可愿接？”

太白金星出班，躬身道：“臣愿为陛下分忧。”

玉帝沉吟片刻，道：“太白，若你接任，你对取经项目有何良策？”

太白金星没有马上回答。他低头想了想，那样子既恭敬又认真，像在做一道极其复杂的题。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慢慢抬头，用一种极有分寸的语调说道：“陛下，臣有一个不成熟的想法，不知当讲不当讲。”

“说。”

“陛下，下界妖王无数，何不把设难之事外包出去？”

“外包？”玉帝皱了皱眉。这个词他还是头一回听说。

太白金星点头，语气里带着一种化繁为简的笃定：“正是。陛下试想，天庭找一个小神去设难，得给他编制，发他粮饷，配他洞府，管他考勤。出了事，还得给他擦屁股。平顶山那一摊子，还不够说明问题吗？可若是外包给下界妖怪，就大不一样了。他们是散修，有洞府，有喽啰，有地盘。他们巴不得借天庭的旗号给自己脸上贴金。叫他们垫资设难，事成之后，再由天庭发给功德、赏个仙籍。既省了银子，又不用担骂名。做得好，是天庭调度有方；做得不好，那是承包方偷工减料。这等好事，何乐而不为？”

玉帝听到“垫资”二字时，眉心微微一动。他做了上万年玉帝，自然听得出太白金星话里的机锋。什么“发给功德”“赏个仙籍”，说白了就是打白条。可这张白条，下界那些妖怪认不认？他沉吟着说：“空口无凭。妖怪们凭什么垫自己的家底来替天庭卖命？”

太白金星一笑，那笑意极浅，像晨光里薄薄一层霜：“凭他们想进这个盘子。陛下，您居高处，可能不太清楚下界的情形。那些妖王，有的是本事，有的是财帛，就是没有一个正经出身。如今能搭上取经这条大船，替天庭办差，那可是几千年来修不来的机遇。莫说让他们垫资，就是让他们把半个洞府押上来，他们也愿意。关键是，这个标，得让他们觉得值。”

玉帝的神色动了。太白金星见火候到了，又补了一句：“臣愿为陛下分忧，先把风放出去。让下界知道，天庭要选几个有实力的妖王，承包后面的几处劫难。规矩由臣来定，门槛由臣来把。最后呈到陛下面前的，定然是既有家底、又有手段、还能把事办得妥当的人选。如此，既可解人选之忧，也可缓解天庭财政困难。”

玉帝靠在龙椅上，慢慢捻着颌下长须。满意的点了点头，道：“朕允了，爱卿即刻接替李靖担任西天取经考核办主任一职。”

太白金星躬身，深深一礼道：“臣遵旨，臣当竭尽全力，不辱圣命。”

此时的太白金星，心中已经开始拨起了算盘。心想这差事，在李靖眼里是座压力山，在他眼里就是座金银山。

他一回到府中，便关起了门，给自己泡了壶茶，然后坐到书案后，从袖中取出一卷白纸。亲手起草一份《西天取经剩余设难任务外包邀标通告》。这个活儿，他不假手任何人。每一句措辞，他都推敲了又推敲。通告里不写“钱”，写“功德”；不写“承包”，写“承揽”；不写“垫资”，写“自备粮秣”。满纸都是“共襄盛举”“福泽绵长”“仙籍可期”等字眼。写完后，他又看了一遍，觉得很满意。这些话，内行一看就明白，外行看了也心动。好话都说了，赖账的门也留着。这才是天庭该有的文风。

通告既成，如何传到下界，也是一门学问。太白金星没有大张旗鼓地张贴，也没有派人到处宣读。他只叫来几个平素与下界有往来的功曹，将风声漏给他们。这几个功曹都精乖得很，一听就懂。回去之后，各自把消息“不经意”地透了出去。不出十日，下界各处妖王已经传遍了：天庭要把后面的劫难包给下界来办，名额有限，择优合作，有意者速到天庭接口。至于怎么“择优”，怎么“接口”，一概语焉不详。越是这样，越是勾人。

于是，太白金星府外渐渐热闹起来。各路妖王、散仙、野修纷纷前来探风。有带兵器的，有带财货的，有带美色的。太白金星一概不见，只让门童传话：“有门路的，先投帖；没门路的，看通告。”门童在门口立了块木牌，上面贴着那份《邀标通告》。那些人围在木牌前，一遍一遍地看，有人摇头，有人咂嘴，有人扭头就走，有人当场就掏出纸笔来抄。太白金星坐在阁内，隔着一道珠帘看那些妖王，像看一池子活鱼。哪条鱼肥，哪条鱼有伤，哪条鱼身后有没有靠山，他全收在眼底。

太白金星不着急。他知道，真正值得下注的那条鱼，还没浮上来。他要等一个既有钱、懂规则、又有势力、还跟取经路线沾亲带故的人物。等来等去，一条消息悄悄递进了金星阁：积雷山摩云洞的牛魔王，最近也在打听外包的事。

太白金星的眼睛亮了一下。牛魔王，大力牛魔，平天大圣，孙悟空的结拜兄弟，铁扇公主的丈夫，红孩儿的亲爹。更关键的是，火焰山就在他家门口。取经团队要西行，火焰山是绕不开的一道关。如果把这把火交给牛魔王来放，就是请土地公守田埂——再顺当不过了。但太白金星不急着去找牛魔王。他想让牛魔王自己来。让这条鱼自己跳上岸。

果然，没过几日，牛魔王亲自到府上拜见太白金星。太白金星在后堂见了他。牛魔王顺手递给太白金星一张单子，说：“此次招标还要多老大仙您了。”

太白金星将单子推回去，说：“牛魔王，你知道老夫一向清正廉洁，从来不受人家礼物。”

“大仙，小的一向敬佩您的为人。小的知晓，此次设难任务艰巨，大仙需要多次到下界实地考察，这个单子只是小的先垫的一些往来费用罢了！大仙不必顾虑太多” 。牛魔王一边说一边把单子递给太白金星。

“呵呵！还是你老牛想的周到。”太白金星接过来，只看了一眼，便放在案上。“只是这设难任务艰巨，关乎天庭亿年发展大计，本官不敢徇私呀”！

“大仙，小的一向有效力天庭之志，如若我大牛集团中标，我绝不辜负天庭厚爱之恩”。牛魔王一边大声道，一边将一张纸条悄悄递给太白金星。

太白金星瞧了一眼纸条，只见里面写道：“事成之后，利润六成归大仙所有。”

“老牛，你是个明白人，标还是要投的。该写的字，一个不能少。这世道，越是这样的事，越要做得像样。你明白我的意思？”

牛魔王哈哈大笑：“金星大人放心。我们懂。”说完起身告辞。

太白金星坐回书案后，把那张单子折好，塞进袖中。他的手指在袖子里摩挲了一下，像摸着一块温热的玉。然后他提起笔来，在早已准备好的《火焰山设难外包方案》上，写下了“承揽方：积雷山摩云洞牛魔王”一行字。墨色淋漓，力透纸背。

三日后，方案呈到了玉帝案头。玉 帝翻开看了一眼，只问了一句：“牛魔王与那猴子有旧，合适吗？”太白金星在旁躬身道：“正因有旧，才最合适。旁人未必肯让唐僧路过，牛魔王却可以。再说，牛魔王在下界颇具有势力，对招揽人才轻车熟路，无需另拨粮秣。于公于私，都说得通。”

玉帝觉得甚有道理，提起朱笔，批了个“准”字。那朱笔落下的一瞬，太白金星轻轻吐出一口气。他知道，这桩买卖成了。玉帝省了钱，牛魔王得了名，他捞了单子。各取所需，皆大欢喜。至于如何设难，那自然是牛魔王该操心的事。

消息传到积雷山时，牛魔王哈哈大笑，声震山谷：“好！金星老儿，果然够意思！”他转身一挥手：“传令下去，特邀各路妖王到摩云洞共商取经设难业务”。

牛魔王果然是商业奇才，几天下来，便与各路妖王达成取经设难协议 ，就各地设难业务安排、资金筹措、利润分配一一安排妥当，只等唐僧一伙的到来。

西行路上，取经团队还在安静地赶路。他们和牛魔王都不知道，前方等着的，是一张被资本和权力操控着的一张网。

欲知后事如何，请看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