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我的堂姐是大伯的女儿,在家里排行老小,上面还有三个哥哥。除了小时候最疼我的大哥,最让我记挂的,就是这位堂姐。她是我年少时想要学习的榜样,也让我心生过不解与心疼。</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大哥疼我是真的疼。我妈常说,他总把我架在肩膀上,出出进进都不肯放下。奶奶总念叨:"把个女娃太偏爱了,还让架到你脖子上!"我八岁那年,堂哥去了新疆,后来隔了七八年才见过一两次,就再也没见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而堂姐的人生,从落地那一刻起就比常人坎坷。大伯母生她时难产离世,她一出生便没了母亲的疼爱。万幸的是,奶奶格外疼惜这个孙女,从小把她带在身边,悉心照料,一点点拉扯长大。大伯是农民,土里刨食,家里还有三个儿子,那时候种的庄稼,能顾上一家人吃饱就不错了,日子过得紧巴巴的。我爸爸排行老三,十八岁就去当工人,也会接济大伯家,买些化肥之类的。那时多数人家都是农民,大伯家本就清贫,没了女主人操持,日子更是过得粗糙窘迫。三个堂哥都上学不多,早早外出打工贴补家用,只有堂姐从小学习好,一直读着书。</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堂姐性格开朗又勇敢。我记得每次跟在她身后,她挑着水桶,一路唱着信天游,碰见人就大大方方问声好,走过去了又接着大声唱起来。她唱歌特别好听,字也写得漂亮。我还珍藏过她一个笔记本上的字迹,那时候上小学的我,心里就盼着能像她一样勇敢,读很多书,写一手好字。</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我的母亲看着这个自幼丧母的侄女,总是格外怜惜。小时候我心里一直藏着一个解不开的小疙瘩——有一次,母亲用崭新的布给堂姐做了一个书包,玫红色底子,大朵的花儿配着绿叶,娇艳又好看,还特意加了荷叶边。那是我见过那个年代最漂亮的书包。可母亲只给堂姐做了,我们自家几个孩子一个都没有。那时的我并不懂大人的慈悲,只看得见眼前的"偏爱",悄悄委屈,悄悄疑惑:为什么妈妈对侄女更好,难道不疼自己的孩子吗?这个心结在我心里藏了很久。</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长大后回头望,我才彻底读懂了母亲的温柔与善良。我们有爸妈疼爱,有完整的家,有安稳的依靠——堂姐后来总说,羡慕我们有爸爸妈妈疼,羡慕我们有个好妈妈。父亲常年在外工作,家里家外全靠母亲一人操持,再苦再累,她也尽力满足我们的需求。而堂姐没有母亲疼惜,家里清贫,大伯终日忙于农活,无暇顾及孩子的细碎冷暖,奶奶年纪也大了。母亲那一份特殊的"偏爱",从来不是偏心,是心疼、是弥补、是替早逝的大伯母,给这个孤苦的孩子补上一点点童年的光亮。</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可命运对她的苛待,远不止清贫与无母。在我们那个年代的西北农村,穷苦人家常有无可奈何的宿命——因为家里穷,娶不起媳妇,长辈便早早给年幼的堂姐定下了"换头亲",也就是给哥哥换媳妇的娃娃亲。小小的她,人生早早被安排了:读书、前程、梦想全都不再重要。家人只想着用她的婚事换一门亲,给家里换一份安稳,给堂哥换回一个媳妇。</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年少的堂姐聪慧好学,又勇敢爱唱,字也写得漂亮,一直是我心里最想成为的模样。我默默追随着她的身影长大,把她当作榜样。可那时我太小,看不懂她心里藏着多少不甘与挣扎。她读书越认真,见识越清晰,就越不甘心接受这样被交换、被牺牲的人生——她不想一辈子困在农村,不想沦为换亲的工具,不想顺着别人安排的宿命草草过完一生。</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于是,高一读完那一年,她辍学逃去了新疆。所有人都不解,惋惜,议论纷纷,都说她不懂事,不知惜福。却没有人真正明白:她不是放弃前程,而是自救。她要逃的不是学堂,而是被绑定的换头亲,是一眼望不到头的穷苦宿命,是被人安排而无法自主的人生。当时全村没人理解,家里更是极力阻拦,所有人都想把她按回既定的命运里。唯有我的妈妈看懂了她心里的无助、倔强与挣扎。妈妈知道她不是叛逆,是被逼到无路可走,只能自己找出路。于是在所有人不知情、不赞同的时候,我的妈妈悄悄成全了她——帮她打理好行装,护送她远走他乡。</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堂姐第一次逃跑失败了,自己一个人跑的那次,大伯差点打断了她的腿。但没过多久,在我妈妈的帮助下,她第二次逃跑成功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堂姐到新疆稳定下来后,就给妈妈写了信,还随信寄来一张她的照片。我记得清清楚楚——照片上她穿着一条白色暗花的连衣裙,头发烫了一下,微微卷着,站在马路上拍的,特别漂亮。那是我第一次见她穿裙子,也是第一次意识到,原来堂姐可以这么美。在我们小时候的西北农村,女孩子很少有机会穿裙子,甚至在我的记忆里,我们自己小时候也没穿过。那条白裙子像一道光,照进了我贫瘠的童年想象里——原来外面的世界,可以让一个人变得这样不同。</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后来堂姐在新疆,通过自己不断学习提升,还进了政府单位工作,目前已退休。她也一直喜欢读书、写作,文笔特别好。每次回家乡,她一定要来看看我的妈妈,和我们聊聊新疆辽阔美丽的土地,说说这些年在那边是怎么过的。堂哥也在新疆,堂姐去了以后,堂哥便退掉了那边的娃娃亲,堂姐也就彻底解脱了。我的姐姐也曾在新疆待过三年,得到过堂姐不少照顾。她们俩从小感情就好,我记得小时候吵架,她俩总是一伙的,我嘴笨,吵不过就退出。还记得腊月杀猪时,她俩总把肥肉塞给我吃……</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时隔几十年,当年那个背着漂亮书包、走在路上喜欢唱歌、被命运捆绑的小姑娘,凭着一身孤勇,挣脱了换头亲的宿命,挣脱了贫瘠山村的桎梏,挣脱了所有人对她的定义。她在千里之外的新疆扎根、打拼、成长,硬生生靠自己闯出了一片理想的天地,活成了自己说了算的人生。时隔多年,我早已释怀了童年所有的不解。我终于懂得了:那个独属于她的书包,是人间温柔的善意;那场义无反顾的逃离,是她对抗命运的勇敢;妈妈暗中的成全,是平凡人最善良的成人之美。</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我的堂姐,是苦水里泡大、风雨里长出来的花。她是被命运亏欠的人,却凭着自己的倔强与勇敢,亲手翻盘了自己的人生。</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她也是我年少时最敬佩、最仰望的榜样。</span></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