丙午孟秋，我在陇西堂

轩毅·Lizhong

　　

丙午孟秋，我在陇西堂

李 忠



作为李氏后人，丙午孟秋，我有幸来到陇西堂，参加祭祖大典。

我是定西人，从小住在定西县城（现安定区）西大街12号的李家大院里。那院子分前院后院，青瓦土基，屋檐低垂。院里住着爷爷奶奶，还有爷爷六个儿子的各自小家——我父亲排行老六。算上各家媳妇孩子，几十号人，解放前还在一口锅里搅勺子。听母亲讲，爷爷去世得早，三伯在衙门里干事，在家便是掌家的，管钱管物；管事的是三姨——三伯的媳妇，妯娌们每天干啥活、吃啥饭，全凭她分派。那时候的定西县城不大，西街的炊烟升起来，整条街都能闻见李家大院的饭香。

解放后弟兄们分了家，院子还是那个院子，锅灶分开了。我记事的时候，院里老一辈大多已经故去，只余下三婶、四伯、四伯母，还有我的母亲。后院住着大伯之子一家，前院便挤着我们四户人家。大伯、二伯、三伯、五伯以及几位婶婶，我都未曾亲眼见过。二伯育有三子，当时住在哪里我也不晓得。

这座大院我最深的记忆，是上世纪六零年代。大姐偷着把母亲装面的木箱钻了个眼，弄出一点面，给我们姊妹仨烤了一个饼。母亲发现后，追着大姐满院打骂哭——那时父亲刚从河西去世不久，日子过得更加拮据，那一块饼的面，够全家做多少回菜糊糊啊。后来娘带着我和两个姐姐离开了那座大院。一座大院，见证过一锅饭的香，也见证过一口面的难。

名字寻根：金字旁的期许与铁匠的魂

我们辈分，兄弟十一个，我是最小的那个。

说来也怪，我们家族的谱系里，名字像是藏着某种隐秘的呼吸。父辈那一代，名字最后一个字都带着个“春”字——李得春、李玉春、李润春、李海春、李恒春、李阳春，六个兄弟，六个“春”，透着一股老规矩的庄重，也藏着长辈对日子“如沐春风”的盼头。

可不知怎的，到了我们这一代，全换成了两个字，仿佛家族长河在这里短暂地拐了个弯。除了字数的交替，我们这辈人的名字里，大多还藏着一个“金”字旁。李钧、李健、李铭、李钰、李钦、李録……排到我这儿，落笔定字为“钟”。我父亲走得早，还没来得及给我起个大名，这名字，是我四伯取的。

年少时我不懂，只当是个寻常字眼。后来到了文革那个特殊的年代，满大街都是口号，家家屋里和门上都贴着“忠”字，我自己偷偷把名字改成了“李忠”。那时觉得，这“忠”字才顺应了时代的真意，连名字都该是红色的。

直到后来听大人们讲起旧事，说我们的爷爷当年是个铁匠，我才猛然惊觉四伯当年落笔时的深意。他哪里是在随口起名，分明是把咱们铁匠世家的根，借着金字旁的偏旁，悄悄铸进了晚辈的命里。当然，这或许也只是我的一厢情愿。也许在长辈们朴素的期盼里，将这“金”字旁嵌进名字，本意只是寄托着最传统的祝愿——盼着子孙后代能财富顺遂、身份尊贵，更盼着在这世道里，能像淬过火的铁一样，生出一副坚韧不拔的品性。

这一取法，本是李氏宗族沿袭千年的辈字规矩，与陇西堂的谱系一脉相承。如今想来，名字里二字、三字的交替往复，真就像是一口看不见的钟。它在岁月的长廊里摆过来，又摆过去，一代一代，就这么不声不响地传着。只是这口钟的来处，却渐渐模糊在了风里。

（AⅠ辅助生成图片）

叩问来路：老坟前的空缺与心里的窟窿

我曾问过九十多岁的堂哥李铭，咱们的祖籍到底在哪儿？他眯着眼回忆，说听老人们讲，原籍在青岚乡大坪村，翻过山梁到西巩驿之间的某个地方。可到底是哪一辈搬来的，又是从哪个具体的村子迁出的，因为没有家谱，谁也说不清。我们只知道自己是铁匠的后代，知道名字里藏着金字旁的期许，知道这口看不见的钟还在摆着，却再也找不到它最初悬挂的那根房梁了。

可那个铁墩子我记得。后院倒座房的角落里，一直搁着一个黑黝黝的铁墩子——打铁用的，上头磨得锃亮，布满了锤子砸出来的凹坑。谁也说不清传了多少代。小时候我常在它旁边玩，夏天被太阳晒得发烫，摸上去像握住了一个人的体温。爷爷就是抡着这把锤子，在定西城里一锤一锤，敲出了前后两院，养活了一家几十口人。那铁墩子上每一道凹痕，都是李家在黄土里扎下的根。

每年清明，是晚辈唯一能团聚祭拜的日子。各家早早备好饭菜水果，装进食盒，扛着炕桌往西岩山后坡的老坟上去。黄土坡上几棵老榆树，风过时哗啦啦响。炕桌一字摆开，大哥长门长孙，点酒烧纸磕头，规矩都在他心里。纸钱烧尽鞭炮响过，老少围上来分食供品——那是先祖吃剩的福气，谁也不敢浪费。可老坟里埋着我的祖父祖母、伯伯婶婶，我的父亲却远在千里戈壁，母亲独自安息在南山公园。说来惭愧，老坟我没去过几回。别人跪的是自家的土，我跪下去，心里空着一块。

我心里一直有个窟窿：我是谁？我的先祖，在更早更早以前，又是谁？



归宗大典：陇西堂前的热泪与自勉

定西离陇西不过八十多公里，开车一个多钟头。那些年，我去过陇西县城西南的仁寿山，山腰建有陇西堂；也去过坐落于县城北关的李家龙宫。别人去是旅游，我去，是寻根。有一回在龙宫的功德碑上，我看见了自己的名字——“李忠捐资一千元”。那是早年我的一点心意，名字刻在石头上，风吹日晒，那几笔字反倒越来越亮，后来龙宫扩建，不知搬到哪里去了，我四处没有找到。

今年不一样。甘肃陇西李氏文化研究总会和陇西李氏文化研究会给我下了邀请函。白纸黑字，印着公章，邀请我参加2026年李氏文化发展大会暨祭祖大典。我现住陕西宝鸡，专程乘了火车去陇西。窗外的黄土塬一路铺过去，越靠近陇西，心跳越沉。对我而言，这不是一次普通的活动，是寻根归宗。这是我平生第一次，正儿八经地，以“李氏子孙”的名义，站在陇西堂前。

树高千丈，叶落归根。今日真真切切地站在陇西堂前拜谒先祖，我这心里头，像打翻了五味瓶，感慨万千。放眼望去，堂前站满了人。有从海外赶回来的，有从南方水乡来的，还有像我这样从西北黄土坡上走出来的。大家操着不同的口音，却都带着同样的虔诚，齐聚在这儿。

大典开始前，我独自先去了一趟李家龙宫的“李氏宗祠”院。这里是天下李氏寻根祭祖的地方，古柏森森，碑石矗立，一砖一瓦都牵系着万千后人的故土乡愁。院前那几棵老古柏，枝干虬曲，就像几位沉默的长辈，静静望着我这个归来的后人。我走上前，伸手摸了摸那粗糙的树皮，指尖传来微凉的触感，那一刻，我仿佛摸到了咱们家族岁月的骨头。



我在曾经多次跪拜过的石碑下跪定，身下的青砖透着凉意。没想太多，就是实打实地磕了三个头。起身的时候嗓子发紧，眼泪就下来了。这一辈子，我没享过父爱，也没受过家族什么照拂，可跪在那儿，心里那个缺了一辈子的地方，好像一下子给填上了。

踏入陇西堂的院落，香烟袅袅，各地宗亲云集，祭祖大典庄重开启。李斌会长上台念祭文。他念得慢，一字一句很有古韵，听着听着，人就像被带进了历史的长河。那些忠孝仁义的老故事，从小就在骨头里刻着。咱姓李的，就得做个厚道人，守本分，勤勤恳恳。不忘来时的路，才不辜负先祖的期盼。既然根已扎下，便当如这黄土塬上的劲草，汲取祖辈的坚韧与智慧，在各自的人生道路上踏实前行，不负先祖，也不负这大好时代。



这次祭祖，也让我更琢磨出个理儿来：咱们老李家教育后代，说到底，就是要把“忠义报国”和“孝亲敬长”揉在一块儿，把国家当大家，把小家当后盾。做人得讲“仁爱正义”，过日子得靠“勤俭自强”，一家人相处得懂“厚德包容”。老祖宗留下的那些话，比如“成由勤俭败由奢”“天下兴亡，匹夫有责”，真不是挂在墙上好看的。它是在提醒咱们这些后辈，不管走到哪一步，都要担起该担的责任，守住做人的底线，踏踏实实去奋斗。只有把咱们小家的日子过好了，把家族的精气神提起来了，才能跟国家的发展对上茬，真正做到“内修外治、家国同兴”。

这次来陇西，真感觉是回家了。不是客套话，是脚踩在地上能觉出来的那种暖。在这份归属感里，最让我动容的，是那些跨越岁月的重逢。

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我遇到了曾经在定西共过事的老朋友。岁月虽染白了双鬓，但相视一笑间，那份默契丝毫未减。更让我深感亲切的，是有幸再次见到了老领导、老朋友——曾经担任定西副市长、市政协主席，现任甘肃省政协教科卫体委员会副主任、甘肃陇西李氏文化研究总会会长的李斌先生。从昔日的同僚到今日同宗同源的家人，身份转换间，流淌的是化不开的桑梓情。我也遇见了甘肃省政协书画院副院长、省书协副主席、陇西李氏文化研究会会长李维君，还有曾在定西一起工作过的李兆一、李敬、李建东、李振魁等宗亲，以及许多陇西的朋友和曾经的同事。

（甘肃陇西李氏文化研究总会会长李斌先生和李忠在陇西重逢。）

（2026年8月26日晚，陇西李氏文化发展大会欢迎宴会现场气氛热烈。陇西县委书记田学荣、县长陈文广、县人大常委会主任汪进玉、县委常委、宣传部长朱耀武与嘉宾李忠亲切互动）

（大会报到期间，李忠与李氏宗亲乡友、甘肃陇西李氏文化研究总会秘书长、原定西市委统战部二级巡视员李敬重逢。）

趁着报到的空当，我还特意去拜访了德高望重的史祯老先生。史老今年已经九十高龄了，我们都是安定区人。他大半辈子都在陇西工作，早年在陇西一中教语文，后来一路担任陇西二中校长、陇西师范副校长、定西教育学院党委书记，还当过陇西县委副书记、县政协主席。史老不仅是位好干部，更是位笔耕不辍的文化人，早年主编过《定西建设》，创办过《定西报》，还参与编写了《当代中国的甘肃》。

近年来，我在《西岩茶座》上关注到史祯老先生，后来又在学长史德翔那里对他有了初步的认识。我一直想找个时间专程去拜访，这次恰好借着陇西活动的契机，终于如愿以偿。

没想到一见面，史老竟认识我。他说在地委工作时，就知道我照相拍得好。我也觉得他十分眼熟。我们畅谈了整整一个下午，聊地委大院，聊他熟悉的人和事，而他提起的那些故人，恰好我都认识。我们越聊越投机，虽已九十高龄，史老依然目光明亮、思维敏捷，不仅语言表达极具感染力，更难得的是耳聪目明。听他讲过往岁月、谈时代发展，从文学聊到李氏文化的根源，从道家李耳一路聊到儒家孔孟思想，真是一场酣畅淋漓的交流。

临别时，史老不仅赠了我一本他的大作，还挥毫赐字一幅。面对老前辈的墨宝，我自愧笔力尚浅，实在不敢班门弄斧，便特意回赠了“史笔流芳”四个字。

写下这四个字时，我心中满是敬意。“史笔”本指史官刚正不阿、秉笔直书的风骨，这不仅巧妙点出了史老的姓氏，更寓意着他九十载的人生阅历与仕途品格，本身就是一部厚重的史书；而“流芳”，既是祝愿他的美名远播，又暗含了他爱人“刘梅芳”的名字。史老为官清正，为文儒雅，这四个字，正是对他一生坚持真理、以文载道的最高赞美。九十载岁月沉淀，他的智慧与风骨已化作绵长不绝的芬芳，历久弥新。

（李忠与德高望重的史祯老先生亲切交流，共话李氏文脉传承、家乡发展变化与同乡情深。）

除了这些老朋友，还有那些从全国各地赶来的李家人。虽然以前都不认识，但因为都姓李，在陇西堂前握个手，就跟亲兄弟一样。在这儿，我也得好好谢谢陇西李氏文化研究会的这帮人，这几天忙前忙后地接待我们，真是辛苦了。

大会前后整整三天的时光，过得挺实在。除了那场让我热泪盈眶的祭祖大典，我们还参加了“根溯陇西·李园共襄”认植活动。看着好多宗亲带着各自家乡的水，千里迢迢赶来浇润李子树，我心里特别触动——这哪是在种树啊，分明是把各地的根，都扎回了陇西的土里。

这几天，我们还去看了字画展，听了非遗展演，参观了药博园，听人讲了讲咱们家乡现在的文旅发展。看着这些，觉得老祖宗留下的东西，在这片黄土地上还是活着的，而且活得挺精神。

回到家里，对这几日的所见所闻所感，脑海里还在不断翻滚。心里头涌起一股热乎劲儿，就想写幅字寄托这份感情。我拟了“陇西衍泽”的横幅，又特意写了一副嵌名联，把“李忠”二字藏于句首，自勉并书：

上联：李茂陇西腾瑞龙，忠义处事拓人生

下联：情牵故里沐春风，孝悌传家慰祖心

（这是本人手书《陇西衍泽》原作。"陇西衍泽"四字以寄祭祖之心——既点明李氏郡望、寄托寻根问祖之庄重，又寓意先祖恩泽绵延、福荫后人。）

难舍归途：带走陇西的土，揣满定西的情

祭祖完走的那天，天上下着小雨。我寻思着，这哪是普通的雨啊，分明是老祖宗舍不得咱们走，看着他的后代，流着难舍的泪水。

我抬起头，看见威远楼。这楼就立在古城正中间的十字街头上，底下是厚厚的青砖台基，上头是木楼，四个角高高翘着。秋雨打在上头的青瓦上，老楼就在那儿静静立着。看着这楼，我心里突然就踏实了。不管是陇西堂还是这威远楼，它不光是几块砖几片瓦，它是咱们老李家祖祖辈辈留下来的念想。只要咱们心里还记着老祖宗，这靠山就一直在。

临走那天清早，我叫了辆出租车，一个人去了渭水河畔。车子沿着河边的土路慢慢开，河风从半开的车窗灌进来，带着点水汽和草腥气。我忽然喊了声：“师傅，靠边停一下。”司机没多问，把车稳稳停在路边。

我推开车门跳下去，蹲在河滩边的一块田地里，伸手往地里一插，攥起一把黄土凑到鼻子底下，深深吸了一口。是土味儿，带着草根、带着昨夜的露水、带着渭河几十年冲下来的肥气，一股子闷闷的、扑扑的香。我从兜里掏出早就叠好的黄布，把土轻轻倒进去，四角一拢，打了个死结，塞进贴身的衣兜里，拍了拍。

回到车上，师傅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没吭声，只是把收音机的声音调小了点。车子重新动起来，我说“回宾馆”。自己老了，出门不便，以后来祖地的机会可能也少了。我让故土的黄土陪在身边，当我想家的时候，它就是我心里最踏实的念想。

陇西没有去宝鸡的高铁，来的时候，我坐的是绿皮火车。这缓慢的摇晃，恰好给了我一个退回往昔的入口。就在这趟车上，我着手构思了《丙午孟秋，我在陇西堂》的写作提纲。文中没有宏大的祭祖场景和会议报道式的内容，那是新闻工作的素材，会有众公媒和私媒报道；我要求自己不做文字的搬运工，只谈我的家族和我这次寻根祭祖的感言。

返程的时候，我搭了宗亲的车去定西，准备坐高铁回宝鸡。不到一个小时我们到了定西市安定区，踏上了生我养我的这片土地，家乡人的热情和真诚，还是像往常一样扑面而来。

刚好快到中午饭点，同车的老友李敬非要拉我去吃顿便饭。他邀请得特别诚恳：“到家了，哪能不吃一口饭呢？再叫几个老友聊聊天。咱们不喝酒了，就品品茶，你要常回家看看啊！”这份盛情实在难却，其实和老朋友们叙叙旧，也正好是我心里的念想。

没过一会儿，几位老友、文友就赶来了。大家带着一席真诚的问候，有的拎着平时自己都舍不得喝的老酒，书友们还带来了亲笔写的墨宝。真像是以文会友、挚友品茶，大家你一言我一语，屋子里顿时热闹了起来。坐在这群老友中间，我实实在在地被一种爱和尊重包裹着。



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短暂的停留，又给我留下了一段难忘的回忆。踏上返程列车的时候，我心里感慨万千，便写了一首现代拙诗，以表寸心：

定西暂聚

昨日叩响陇西堂的门，

香火漫过先祖的年轮。

老友陪我踏回故土的风尘，

定西的风，裹着半生温存。

两位挚友驱车相伴，路口相迎，

岁月磨平了眉眼的棱角，

杯盏续着清茶，闲话漫过晨昏，

半生漂泊的心事，在此刻落根。

原来故乡从不是遥远的地名，

是老友一句熟稔的问询，

是烟火人间里，踏实的归心。

汽笛催着返程的车轮，奔赴宝鸡，

车窗渐远，故土的轮廓慢慢沉。

茶香还绕在唇齿，情谊藏进光阴，

那些走过的岁月，不散的故人，

愿我们各自安好，岁岁逢春。



火车往宝鸡开，窗外的黄土塬还在往后退。我闭上眼，耳边全是檐角铜铃的声响。我知道，这趟车带走的，不再是一个心里空着一块的李忠。从今往后，我走过的每一步，都带着陇西的风，带着家乡的土，带着那口看不见的钟的回音。

根找到了，路，也就踏实了。

2026年8月29日于宝鸡



注：祭祖活动照片来自媒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