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文/韩希庆</p><p class="ql-block">图片/网络</p><p class="ql-block">背景音乐/清凉夏日</p> <p class="ql-block"> 我如今喝茶,茶叶只铺半个底。滚水冲下去,浅浅的一层淡绿,慢悠悠地舒展开来,像春天刚醒的叶子。不像年轻时——那时恨不得把茶叶堆满大半个杯子,酽成深褐色才罢休。头一口总是苦得咧嘴,于是又舀两勺冰糖搅进去,甜腻裹着苦涩,囫囵吞下去,倒觉得酣畅。</p> <p class="ql-block"> 那时熬夜赶稿,浓茶管提神,糖管续劲。凌晨两三点,台灯底下,杯底的糖粒亮晶晶地沉着,还没化净,就又续上开水了。如今想想,那股子又苦又甜的劲儿,就是年轻时候最真实的模样——什么都想要,苦也受得,甜也贪得,混在一起吞下去,只觉得痛快。</p> <p class="ql-block"> 后来一位当医生的老同学来看我,见我泡茶,眉头就拧了个疙瘩。“浓茶刺激神经,糖又加重代谢负担,你这么个喝法,迟早要出事。”他说这话时,茶正冒着热气,杯底那几颗冰糖亮晶晶地沉在那儿。如今想起那个画面,倒觉得那点亮晶晶的,就是年轻时的心——亮是亮,可总沉在底下,化不开。</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那之后好一阵子,我端着那杯又苦又甜的浓茶,喝也不是,放也不是。心里明白他说得在理,可那股子滋味,早成了日子里的瘾,戒不掉。</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我也试着减茶量,试着不加糖,但总觉得寡淡,像日子差了把火候。如今回想,倒像年轻时的性子——受不得半点委屈,总得立马找补点甜头才甘心。</p> <p class="ql-block"> 转机来得挺偶然。有回感冒,嘴里发苦,泡了杯淡茶,竟觉出几分清甜来。这才恍然——原来舌头早让浓糖重茶给惯坏了,茶本来的味道,反倒尝不出了。后来慢慢学着减茶叶,一勺一勺地撤糖。开头不习惯,可喝着喝着,竟品出了从前被甜腻盖住的那股子香气——有兰花的清,也有栗子的暖。</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这倒让我想起一位老领导的话。他见我喝茶时眉间拧着,便笑呵呵地说:“苦是头一口,你且等等。”我半信半疑,耐着性子泡上三五回,果然有丝甜从舌根慢慢漫上来。原来苦味竟也是个过客,匆匆来,匆匆去,只留下一缕清润,像雨后初晴时泥土的气息。</p> <p class="ql-block"> 人这辈子,何尝不是如此呢?年轻时受点委屈,就觉得天要塌了,恨不能立马争个明白。谁夸一句,能高兴半天;谁冷落一下,又辗转难眠。心像风里的纸鸢,全凭外头那根线牵着,忽高忽低,忽喜忽悲。其实细想想,那些叫我们慌张的事,多半不过是头一口茶的苦罢了。你若不急着加糖,慢慢地,回甘自己就来了。</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我老家有位本家老太太,最懂这个理儿。她老伴走得早,一个人过了许多年,可每回见她,都是笑盈盈的。她家小院里种着几盆寻常花草,开了就静静看,谢了就轻轻扫。有一回我问她寂寞不,她指着窗外的梧桐说:“你看那叶子,春天不催它发,秋天不留它落,风来就响,雨过就静。人哪,也一样。”她这话让我愣了好半天。原来活得通透的人,早就不跟世界较劲了。</p> <p class="ql-block"> 如今我的茶杯里,茶叶只铺半个底,糖早就不放了。</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有人喜欢,便欣然受着;有人误解,也不急着解释。朋友来了,好茶好水招待着;人散了,便自个儿收杯盏,看月光从窗格子里漏进来。年轻时总想着改变这个、说服那个,如今才明白,有些人不必解释,有些事不必计较。就像茶凉了就是凉了,你再捧着它,暖的是手心,茶终究回不到烫嘴的温度。</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说到底,人这一生要安顿的,从来不是外头的风雨,而是自个儿的心。心定了,苦时能忍,甜时能品,聚时不贪,散时不怨。茶在杯中,或苦或甜,都是它该有的滋味;人在世间,或来或去,都有各自的缘分。</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而我们手里的这半杯往事,终究是要自己慢慢喝的。水汽袅袅地升起来,又散在空气里——你看,连这点暖和都握不住呢。可那又怎样?下一口,还是热的。且喝着,且慢慢回甘吧。</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