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的父亲是一位地地道道的农民,双手布满厚茧,一生与泥土为伴。然而,他生命中却燃烧着另一团炽热的火焰——对戏曲的赤诚热爱。虽未受过科班雕琢,未踏进过专业剧团,可一旦唱起戏来,字正腔圆、有板有眼,那份执着与投入,让戏韵穿透田间地头的烟火气,成为他生命中最动人的注脚。即便在生命最后的时光里,他仍用微弱的气息吟唱着心爱的唱段,仿佛用最后的力气,与一生所爱作别。</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与父亲戏缘的初识,始于二十世纪七十年代。那时,我在“戴帽子”的泗阳县裴圩中心小学念小学与初中,当时校园里戏曲之风盛行,每年都会组织文艺宣传小分队。懵懂的我有幸被选入小分队,不定期会去田间村头、县城舞台表演淮海戏、快板、三句半等。父亲得知后,眼中漾出少有的光芒,每日放学归家,他总会放下农具,将淮海戏的唱词一句句掰开揉碎教我,连表演动作也悉心纠正。为校准我的音准,他捧起自制的二胡,弓弦轻颤,边拉边唱边教,嗓音与琴声交织成我童年最动听的旋律。如今回望,我的歌声里或许有几分天赋,但更多是浸润了父亲的心血与期许。在乡邻眼中,他是一位躬耕于田垄的农民;在我心中,他却是用热爱浇灌艺术的“农民文艺人”,将戏韵的种子悄然播撒进我的生命。</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父亲的戏瘾,在时代的浪潮中找到了绽放的舞台。七十年代,正值文化大革命时期,裴圩公社文化站肩负着丰富群众精神生活与政策宣导的重任。父亲凭借满腔热忱与不俗的表演天赋,被选入当地淮海剧团。他曾在《十五贯》中化身狡黠的娄阿鼠,在《皮秀英四告》里饰演义气的皮盾,在《沙家浜》中扮演胡传魁,亦曾默默跑过龙套。那段岁月,“胡传魁”成了乡邻对他亲切的代称,这声呼唤里,饱含着对他表演的认可与喜爱。我幼时曾挤在台下,看他穿戏服、扮角色,举手投足间皆是戏韵流转。淮海戏的旋律,自此融入我的血脉,与他哼唱的调子交织成童年最深刻的记忆。只是可惜,那个没有影像记录的年代,那些鲜活于舞台上的父亲,终究只留存于脑海,成了时光深处无法触摸的遗憾。</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1978年,我念初二时,泗阳县淮海剧团下面基层到学校招考演员。我以宣传小分队队员的身份参加面试,一首《边疆的泉水清又纯》,成就了我亮眼的成绩。父亲得知消息,激动得彻夜难眠,仿佛看见自己的戏梦在我身上延续。他悄悄买来布料,一针一线为我缝制练功服,针脚里缝满期待。那几日,他如数家珍般向我讲述淮海戏的千年流转,传授发音的诀窍、身段的要领,言语间皆是热望。然而,最终我未能踏入剧团,因为我选择了上学。但父亲眼中那份朴素的期许,却如春日的暖阳,长久地照亮了我前行的路——原来,热爱是可以如此纯粹地传递,纵使未能如愿,亦成生命里最珍贵的馈赠。</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父亲的戏匣子里,不仅装着淮海戏的婉转,更盛满了革命现代京剧《红灯记》的铿锵。他最爱唱《穷人的孩子早当家》的坚韧,《都有一颗红亮的心》的赤诚,《临行喝妈一碗酒》的豪迈。每逢年节家宴,或亲友相聚,他总要亮上一嗓子,高亢的唱腔穿透厅堂,惹得满堂喝彩。为守护这份热爱,他特意购置了放音机,灌满淮海戏与京剧唱段,田间劳作归来,便跟着旋律轻吟,仿佛与戏中人物对话。犹记一次我带孩子回老家,他执意让孩子用手机下载《红灯记》唱段,颤巍巍地跟着学,又唤我同唱,祖孙三代的声音叠在一起,竟谱成了最独特的传承乐章。2017年重阳节,我带着孩子和他的女友回老家,离别之际,父亲激动难抑,忽然唱起《天下事难不倒共产党员》,苍老的嗓音里饱含牵挂,竟让那孩子红了眼眶——原来,戏韵亦是心语,能穿越岁月,直抵人心。</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时光无情,父亲的年岁渐高,体力如秋叶般凋零,记忆力亦如风中残烛。他想唱,却气力不济,歌词也常忘词。2019年3月,病榻上的他已日渐憔悴。为搏他一笑,我轻轻起头唱起《红灯记》选曲,他竟缓缓跟上,声音微弱如丝,断续难辨,却字字皆是深情。这微弱的吟唱,成了他留给世界的绝响,亦成了我心中永恒的回响——那是他用生命最后的力气,与一生挚爱作别,将戏韵的魂魄,永远镌刻在时光里。</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父亲走了,带走了他那把老旧的二胡,带走了放音机里循环的戏韵,却在我心中留下了一座丰碑:那是坚持守望的精神,是乐观向上的态度,是热爱生活的记忆。我的手机里,至今还珍藏着他唱《红灯记》的小视频——2015年亲戚聚会上,他气力尚足,思维清晰,动作协调,虽偶有音准之差,但那80岁高龄的唱腔里,迸发着对生命与艺术毫无保留的热忱,那是他戏韵人生的最佳注脚。</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父亲与戏的缘分,从未断绝。他哼唱的旋律,早已化作血脉里的基因,在我生命的每个角落悄然流淌;他执着的眼神,永远定格在时光深处,成为我前行路上的明灯。戏韵绵长,父爱永恒——这不解之缘,终将跨越生死,在我辈心中,永远延续……</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