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渡之梦

白衣侯

　　深渡镇，位于歙县东南部，昌源河与新安江交汇处，新安江山水画廊的起点，黄山至千岛湖黄金旅游线上的关键中转古镇。

深渡在唐代就已经形成驿馆渡口，至唐宋成型，于明清鼎盛，迄今已有一千五百多年历史，是古徽州最重要的商旅和重要物资集散码头、古代徽商下江南的水上门户。

　　踏着缝隙长满青苔的青石板，我施施然踱入深渡老街。街巷空空荡荡，少见游人，斑驳的马头墙、风化的石门楼静静伫立。比较夸张的说，几步之外便是热闹喧嚣的新式商业街。一边是市井喧哗，游人如织；一边是古巷寂寥，旧宅无言。咫尺之间，恍若隔世。旧梦沉于碧波，残巷留作念想，一脚踏入，便是隔世的徽州。

　　深渡古镇旧时有外街、中街、横街、里街四条老街，鼎盛时期店铺180多家，茶号、药铺、客栈、铁匠铺一应俱全。1958年新安江水电站筑坝蓄水，水位抬升，外街、中街、横街被淹没拆迁，只有地势较高的里街保留下来，也就是今天的深渡老街，大量居民外迁移民，古镇格局发生重大改变。

　　老街的入口处有五棵巨大古樟树，浓荫蔽日，是老街的活地标。铭牌上标注树龄600年，但当地居民对我说，树龄只有300多年。

姑妄言之，姑妄听之，喜欢就好。

　　老街的石板路被数百年的脚步磨得温润发亮，两侧大多是两层砖木徽派民居和商铺，白墙黛瓦马头墙，残存木雕窗、石门框。部分老店铺门面还依稀留有旧时商号痕迹，如此冷寂而原始的老街，却极具违和感地挂着满街的红灯笼和鱼灯。大红灯笼高高挂，这大概是全国统一的老街标配。不伦不类也好，不古不今也罢，好像没有这些东西，老街就缺少了灵魂似的——不过，窃以为效果是恰恰相反的。

　　整条里街两侧，还分布一大批清代至民国的店宅民居，都是传统的“前店后宅”模式，临街可拆卸木板店门，两层砖木、小青瓦马头墙，青石门框、雕花木窗，很多房子局部改建过。残存的老油榨巷等分支小巷，还保留着些许市井烟火气，巷内也散落着不少老宅子。

　　姚大生中药堂是县文物保护单位，是整条老街最有代表性的老商铺，清末徽商药号，当年和“天生堂”齐名，药材行销苏沪杭。临街两层砖木徽派店宅合一建筑，满是钉子很有特色的大门紧闭着。药铺保留了旧时格局，后期虽做过修缮，但门面基本为原构，是码头商业历史实物。

　　兴盛于清末民初的裕泰官盐商号，坐落在深渡老街中段，是整条老街现存最有分量的清代商业遗存之一，与隔壁的姚大生堂中药店两两相望。深渡作为新安江上的水陆大码头，徽州南部的食盐，大多经由水运到此再分销周边乡野，这家官盐号就是当年官盐特许经销点。官盐，那不是一般商人可以买卖的；盐商，在当时代表着非常豪富的存在。

　　姚丽春宅，建于清晚期，是典型的徽派商住老宅，前店后宅格局，两层砖木，石门框、木窗木雕保存较好，马头墙完整，属于里街代表性民居。

　　凌飞宅，始建于清末民国，砖木两层宅院，内部梁架、隔扇保留了徽州民居特色，墙体有修补，是里街不可移动文物点之一。

　　老街逛完，天色渐晚。游览皖南，住宿总要选择白天景区人多无趣、但晨景和暮霭出色之地，比如在宏村，在呈坎，在查济……避开白天人从众的窘境，收藏绝大部分游客观赏不到的美景，这是旅游最大的乐趣之一。

当晚住在新安江边，晚饭后沿着江边散步，摄取暮霭里新安江的美景。大煞风景的是：江上有股异味，江水也有点浑浊，江面还漂浮着不少死鱼（下图一），令人百思不得其解：这里可是新安江的上游啊！怎么会这样？江边的一位夜钓老者回答了我的疑问。

众所周知的原因，在此省略一千字……

　　第二天起了个早，在游船开航前来到江边到处走走。

晓雾漫过新安江面，水汽氤氲，把远山晕成一片淡淡的水墨。大雾恰到好处地遮掩了江水的污浊。所谓的朦胧之美，此刻淋漓尽致地展现在我面前。

水波静缓，一叶小舟浮在水面，渔人独立船头，划桨而过；不远处的另一条挂机小船搅开一江雾气；从对岸凤池村开来的渡船鸣着汽笛向码头缓缓驶来。白墙黛瓦的凤池村屋舍层层错落，半隐在朦胧的晨雾之中，江边田畴泛着朦朦胧胧的浅浅新绿。天地间清寂柔和，不闻喧嚣，只有江水悠悠，渔舟点点，一幅鲜活的新安江水墨长卷，展现的尽是皖南水乡独有的温润与悠远。

雾啊雾，功莫大焉。

　　晨雾不一会就散了。深渡镇最著名的游览胜境就是“新安江山水画廊”，乘游船一个半小时（来回三个小时），游览了三个古村，收获了一个成语：心旷神怡。

　　游船的第一站，便是始建于北宋时期的漳潭村，村民大多为张姓，相传是汉代留侯张良后裔。傍大款、傍名人，古今中外概莫能外（白衣如我，不也傍了一个“侯”吗？惭愧，惭愧得紧）。村口有一棵树龄1020年的古樟，树冠巨大，是新安江的著名地标，相传是与张良有关的遗迹，村里还有张良祠。从古码头上岸，白墙黛瓦沿江铺开，村子不大，十里红妆馆里展出徽州明清时期的婚嫁全套嫁妆，镇馆之宝“天下第一轿”是巨型豪华朱金木雕花轿，侯爷虽不喜豪华，但上面精美繁复的雕刻令人叹为观止。

　　漳潭村外的江畔田野风光旖旎，没有游客涉足，也许是因为时间太紧的缘故吧。我是一路小跑而去，沉浸在美景之中，忽闻游船汽笛响起，于是发力狂奔回码头，才没误了登船。哈哈，老夫聊发少年狂，也是一段美好回忆。

　　绵潭村，有千年古码头，旧时商旅往来频繁。整个村子商业氛围很重，不甚喜欢。主要是观看九姓渔民捕鱼实景表演，小船在江面上还原古代江上渔猎习俗，以及撒大渔网、鸬鹚捕鱼、菱桶捕鱼等场景，颇具观赏性。

　　船行江上，船尾犁开层层粼粼水纹，水波向两岸缓缓漾开。两岸青山连绵叠翠，一重接着一重向远方淡去，远山笼着若有若无的薄霭，深浅晕染，如同铺开的水墨画卷。白墙黛瓦的徽派村落依偎在山脚，江水悠悠流淌，穿行于群山之间，一边是曲折幽深的江面，一边是烟火安然的江畔人家。船行一处，便是一处风光，新安江的诗意，就藏在这一江春水、两岸青山之间。游客们忙着拍照留影，尤其是花枝招展的大妈们，如画美景就如同给她们灌注了无穷的多巴胺，她们欢笑、甚至尖叫，载歌载舞不知今夕何夕。

　　我坐在二层的后甲板上，一反往日对纵情喧嚣大妈们的侧目而视，目中无人地自顾自喝着免费的明前新茶，不时站起来拍几张照片，更多时间就是静静地坐着、看着，什么都不想、不闻，如同老僧入定，整个心灵仿佛已经融化到了眼前的山水之中。

　　游船的最后一站，是回到了游船码头对面的凤池村。新安江与昌源河的交汇口，江河水流回旋，冲刷出一处常年不干涸的天然大池，传说月圆之时常有瑞鸟来此戏水，故名凤池，这个古村也被称作凤池村。另一说：元末名士姚琏（号“凤池先生”）隐居于此，村落因此得名。传说朱元璋征战徽州时，曾经专程渡江寻访他，求取治国方略。

古村早已被江水淹没，如今的凤池村是原来迁居外地的村民回迁江岸高地，形成如今的村子格局，每年的油菜花季，凤池村是新安江山水画廊景区内最出片的打卡地之一，被称作“徽州小婺源”。我来时油菜花已经过了盛花期，但仍能一睹她的不俗芳姿。因游览时间太短，不能进村观赏留存的姚琏故居遗址等景点，有点遗憾。

　　江水环抱半岛，花浪漫过田畴，对岸市井喧嚣，岛上岁月清宁——尘世与仙境，只隔了一趟渡船的距离。

　　深渡二字，既是渡口之名，其实也藏着人生深意。江水蒙尘，人心亦有蒙尘之时；渡口渡人往来，本心渡己沉浮。人间行路，我们既是被渡船载渡的过客，也可做他人的一隅微光。不困于执念，不扰于因果，待自身澄澈明朗，便是世间最好的渡。但愿深渡之美，不要因为大半个古镇老街沉入水底而随之沉沦。

深渡古镇今何在？半入江中半入梦。只见山清、不复水秀的新安江，也许只有在梦里才更美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