碛口，寻觅童年

邨夫

7月18日，农历六月初五，一早从宁武出发，中午抵达碛口。 出来第十天了。之前14日的雁门关，和18日的碛口古镇，是我这次山西行的重点，应县木塔五台山悬空寺云冈石窟，都是第二次，平遥古城都第六次了。 碛口，在我心中已经六十多个年头了。从来没来过，可童年的印记确实深刻的，魂牵梦绕，难以忘却。 我的老家在陕北一个叫重耳川的地方，六岁时，出生西安的我随运动中受到冲击的父亲回去了。 碛口在黄河东，它在黄河西。一条很长的河，发源于子长和靖边交界的地方，蜿蜒东去，经过两市五县，在绥德汇入无定河，再由清涧注入黄河。 它叫怀宁河，是晋公子重耳奔狄的地方，所以叫重耳川，春秋时属于晋国版图，汉代之前一直属并州管辖，以至于这里的风俗和生活习惯，完全和河东的山西一样，就是唱戏也是山西梆子，十二分的抵触秦腔。 家里盛水腌菜的瓮，叫青龙瓮，山西柳林产的，在碛口买回来的。 家里用的簸箕笸箩酒篓，山西临县产的，在碛口买回来的。 我们村有一座牌坊，三门四柱三叠，光绪年建造的，工匠师傅是从山西临县请的。 我们家民国时期修了一院地方，地皮是从远在临县碛口的人手里买的，匠人也是碛口的。 就连我们家过去酿酒的李师傅，也是碛口的。 听父亲说，李师傅说重耳川清明寒食的子推花花，和他们那儿的子推燕一模一样，就是为纪念介子推，寒食禁火而来。用白面捏成燕子、花果小人，花椒籽糜子黑豆点眼，蒸熟后红绿点装饰。临县讲究老燕、小燕，老燕背小燕。柳林有蛇盘兔，象征介子推母子。 直到现在，花花点好，插酸枣刺、或红线串红枣成串，悬挂屋中，风干观赏，亦可馈送亲友，和碛口，也就是柳林临县一样啊。 太神奇了，儿时不知想了多少次，想了多少天，这个碛口是个什么样？ 中午，我们来了，朝思暮想的碛口就在眼前，我迫不及待地打车来到了古镇。 名不虚传啊！ 碛口古镇位于山西吕梁临县黄河与湫水河的交汇处，西隔黄河与陕西相望，因黄河险滩大同碛得名，被誉为九曲黄河第一镇。 古镇于清乾隆年间兴起，凭借河道阻碍，成为黄河重要水旱转运码头，兴盛两百余年。这里西通陕甘宁蒙，东连晋中、京津，南北货物在此集散，商号云集，五里长街店铺林立，驼铃帆影，商贸繁华，是晋商重要的水陆枢纽。 古镇建筑留存尚可，依山傍河，石板街巷蜿蜒曲折，保留了大量明清商号、客栈、票号旧址。附近李家山、西湾村窑洞古院层层叠叠，民居与山水相融，是北方山地建筑的典范，是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 虽然近代随着陆路交通兴起，水运衰落，碛口繁华落幕。如今，古镇完整保留着黄河古渡晋商遗存与黄土风情，既是历史文化名镇，也是感受黄河文明、晋商历史与渡口文化水旱码头的旅游胜地。 直接打车到古镇的西北头，顺着石板铺路的街道往东南走。 走了大约两三百米，看见一个古朴大气的拱形门洞，上有“四和堂”三字，有点好奇，就走了进去，刚好有两位年纪较长的在聊天，山西话和陕北话太相似了，我昨天在宁武就有这感觉。 问好后，我说请教一下，原来一二〇师的新华商行在什么位置，还存在不？他俩竟然同时笑了。我连忙说对不起，以为自己说错话了。他们说，这“四和堂”就原来的新华商行啊！ 我这才明白，现在所在的位置是碛口西市街，清代商号四和堂，为碛口规模宏大的窑洞大院。1940年，八路军一二〇师在此创办贸易货栈，定名新华商行，承担边区货物转运、商贸流通任务，依托黄河码头，打通与榆林、太原等地的商贸通道，秘密采购军工物资，保障抗战供给，活跃晋绥边区经济。解放后这里改为碛口粮站，现为碛口客栈。旧址窑洞院落保存完整，是碛口重要的红色商贸历史遗存，见证了抗战年代黄河渡口的经济生命线。 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这地方也是我此次旅行的念想之一。父亲是老革命，过去在延安新华商行工作，多次来过这里。 站在父亲革命时期来过的地方，真是激动万分思绪万千！ 离开四和堂，经过貌似城门的地方，经过一家家商铺，看见了一排排醋瓮（缸）和硕大的醋壶，醋壶斜倾，略微酸甜香气四溢的醋流，从咀口里源源不断一泄而下，跃身卷入下方的醋瓮。醋流滔滔而不竭，醋瓮满满而不溢，思索良久，未知个中奥妙。 这些，也都是青龙瓷吧！ 再过去，铺面鳞次栉比，货物五花八门，有幸看到了很久没见了的笸箩和簸萁，大的小的甚至是袖珍的，咨询了好多，很想买，可带回去没用场不说，还没地方放置，城里人的现代困惑吧！ 一路向东，傍晚时分，兴致勃勃地登上了黑龙庙。 黑龙庙坐落于碛口卧虎山山腰，为古镇地标，是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庙宇始建于明代，清代多次修葺，依山临河，可俯瞰古镇与黄河湫水。 我感兴趣的是山门之上的古戏台，这可是盛名远播的“山西唱戏陕西听”之处。据说是由于山门的三个门洞下埋有数量巨大的当地出产的大瓮，音响效果绝佳，可见临县工匠技艺高超精湛！ 山门楹联，“物阜民熙小都会，河声岳色大文章”，道尽当年水旱码头的繁华气象。有意思的是戏台两侧有与众不同的“包厢”，以供社会名流富商显贵看戏。 出了山门，眼下黄河湫水交汇于夕阳暮霭之中，我知道对岸就是我的老家。虽然文革结束，父亲平反，我们离开了老家，但那里有我的童年，这碛口也有我的童年，—— 记忆是多么美好啊！ 哪里是家乡，这儿，还是哪儿？ 隔河两岸是同乡， 习俗同根历史长。 重耳川深多古董， 子推燕燕有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