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2px;">天台上的太阳正烈,我把母亲装来的花生倒在水泥地上,摊开一片金黄。指尖蹭过粗糙的壳,缝隙里还嵌着细碎的泥土,那是故乡田埂的味道。母亲前两日在电话里叮嘱,广东潮气重,花生别闷在袋子里,得趁日头好,多晒两道。我应着,蹲下来用手掌把花生往四周拨开,风扫过肩颈,带着暑气,也带着熟悉的焦香。</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2px;">看着这一地花生,就想起上个月在家的日子。那时候父亲刚做完髋关节手术,我从东莞赶回去,在医院守了一周。医院的走廊总浸着一股消毒水的凉气,白日里人来人往,夜里也有仪器的轻响。那时候整日悬着心,盯着吊瓶,看着父亲翻身,倒不觉得天热。只记得每天早上去医院门口买早餐,太阳晃得人睁不开眼,也没往心里去。直到父亲出院,走出医院,热风裹着尘土扑过来,钻进衣领里,才惊觉三伏天的暑气,原来自始至终都在,只是先前心上压着事,人便迟钝了。</span></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2px;">回家才知道,我在医院的那些天,母亲也没闲着。地里的花生熟了,偏赶上连日阴雨天,田里积了水,母亲怕花生泡在泥里发芽烂掉,凌晨两三点就扛着锄头下地。天还黑沉沉的,村口的狗都没醒,她打着手电筒,一束昏黄的光在田埂上晃。花生从湿泥里刨出来,裹着沉甸甸的土块,她蹲在垄沟里,一把一把地抖,泥巴顺着指缝往下掉。抖不干净的,就背到屋旁的水沟边,借着溪水一把一把淘洗。洗干净的花生铺在屋檐下,等天亮了慢慢阴干。</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2px;">我问她怎么不等到白天,她正低头剥花生,头也没抬地说,白天日头毒,人遭不住,再说地里的活等不得,雨说来就来。说这话的时候,她鬓角的头发沾着碎草叶,眼睛里还有红血丝,裤脚卷到膝盖,小腿上沾着泥点,鞋帮上的泥都结了硬壳。我站在旁边,喉咙发紧,说不出话。我在医院守着父亲,觉得自己担了天大的事,可家里的田、家里的活、地里快发芽烂掉的花生,全是她一个人,摸着黑扛了下来。</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2px;">母亲把收回来的花生分了好几堆。大的、壳纹路深、捏着饱满的,拣出来单独摊着晒,说留着带壳存得住,让我回广东的时候带上。小的、瘪的、壳薄得发皱的,就堆在另一个箩筐里,说剥了米,用来煲汤、煮稀饭。我蹲在旁边跟她一起剥,自家种的花生不比市场上卖的均匀,瘪的多,壳又薄又韧,指尖捏得用力,没一会儿指腹就磨得发酸,泛着疼。母亲的手比我的糙得多,指节粗大,虎口有裂子,捏起花生壳却稳得很,拇指一搓,壳就开了。她剥得快,也不说话,只有花生壳裂开的轻响,一粒一粒花生米落进瓷碗里,沙沙地响。</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2px;">这天,三舅和三舅母过来探望父亲,进门放下东西,看见我们蹲在地上剥花生,搬了小板凳就过来搭手。三舅干了一辈子农活,手脚麻利,可剥了一会儿也嫌慢。他瞅了瞅簸箕里的花生,又瞅了瞅我们发红的指尖,笑着说你们这样剥,得剥到什么时候去。说着就端起半簸箕花生,走到堂屋空处,把簸箕往地上一放,双脚站了进去。他身子微微晃着,鞋底踩着花生慢慢碾,就听见噼噼啪啪一阵轻响,不少花生壳裂了口。</span></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2px;">我正看得发愣,他又弯下腰,脱下脚上的胶鞋,倒过来“穿”在手上,压着花生在簸箕里来回搓。胶鞋底的纹路深,摩擦力大,搓几下,更多的壳就脱开了花生仁,窸窸窣窣地响。搓得差不多了,他端起簸箕前后左右晃了几晃,手腕轻轻抖着,重实的花生仁沉到底下,碎壳轻飘飘浮在上面。他伸手一搂,就把上层的壳搂了出来。跟着端着簸箕走到屋外,站在风口里,手腕一翻,上下颠了几下,细碎的壳沫顺着风飘出去,最后把簸箕往前轻轻一压,红殷殷的花生粒就在簸箕里骨碌碌地往下滚,撞得簸箕边轻轻响。几下功夫,壳和米就分得干干净净。三舅的动作行云流水,母亲看着三舅麻利地收拾着花生,脸上露出了轻松的笑容,连声说:“还是老三点子多,这花生剥得就是快。”</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2px;">我站在旁边看,只觉得新鲜,又有点说不出的滋味。三舅直起腰,用手背擦了擦额头的汗,笑着摆手,说这算什么,农村人家,谁没点土办法。又转头跟母亲说,还是孩子,干活哪有大人想得通透。我听着也笑,心里却清楚,在这些田地里的活计面前,我确实还是个外行。我在外头做了十几年的工,懂得看物料、查规格、填报表,可对付一簸箕花生,竟不如一双穿旧的胶鞋来得管用。那不是什么聪明才智,是一辈子在土里刨食,慢慢磨出来的生存本事。</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2px;">带壳的花生,母亲总放在屋前的地坪上晒。但也不是随便晒。那阵子天气怪得很,上午还晴空万里,午后说不定就滚过来一团乌云,落一阵急雨。所以上午她从不拿出来晒,一来屋前上午晒不到太阳,二来大家都要出门忙活,没人在家盯着,雨来了来不及收。必得等到下午,日头往西斜,加上下午日头毒,都待在家里避日头,所以这时候才把花生倒出来。</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2px;">记得有天午后,太阳正盛,母亲在屋后厨房洗碗,隔着窗子望见日头正好,便喊我把箩筐里的花生倒去屋前晒晒。我拽着箩筐拖出去,哗啦倒在地上,随手扒拉了两下便回了屋。没一会儿母亲出来,见花生铺得厚的厚薄的薄,有的地方还堆成小丘,便转身去墙角拿了竹扒,弯着腰,一下一下把花生扒得匀匀的,薄薄铺了一层。正赶上三舅路过,也凑过来搭了把手,瞅着我直笑:“孩子嘛,干活哪有大人靠谱。”</span></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2px;">那天的太阳确实好,晒得花生壳慢慢发干,捏着脆响。可母亲还是隔一会儿就出来看看,时不时抬头瞟一眼天边。晒了两三个时辰,眼看日头偏西,光线软下来,她就赶紧拿扫帚往一堆收。我说还早呢,再晒会儿。话音刚落,山坳那边隐隐滚过一声闷雷,西边天际悄没声儿浮起一层灰云。她只说,山里的天说变就变,等雨落下来就来不及了。农村人家晒东西,从来都是跟天抢时间。我帮着她往箩筐里装花生,阳光落在她背上,衣服上沾着细碎的花生壳,她的背比前几年又驼了些。紧赶慢赶把最后一筐拎进堂屋,山里的风已经裹了潮气,沉沉的雷声又从山边滚过来一声。</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2px;">在家待了半月,父亲能拄着拐慢慢走了,我也该回广东上班。走的前一天,母亲把晒好的花生装了满满两大袋。一袋是带壳的,个个饱满,壳上的纹路深得扎手,说放得住,慢慢吃。另一袋是剥好的花生米,圆滚滚的,说用来煮粥方便,抓一把就能煮。她往我行李箱里塞,塞得箱子都合不上,还在念叨,说都是自己种的,没打药,吃着放心。我让她自己留着吃,她就说家里还有,多的是。其实我知道,最好的、最饱满的,都给我装上了。</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2px;">坐上车的时候,她还站在窗边叮嘱,说广东潮气大,花生别直接闷在箱子里,拿出来晒晒再放。我点头应着,车开出去很远,从后视镜里看,她还站在路口的梧桐树下,身影越来越小。</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2px;">……</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2px;">如今这些花生就铺在我出租屋的天台上。异乡的太阳和故乡的一样烈,水泥地晒得发烫,花生壳慢慢变得干脆,散发出淡淡的焦香。我蹲在地上,学着母亲的样子,用手掌把花生扒得匀匀的,薄薄铺开一层。风一吹,仿佛还能闻到故乡泥土的味道,听见三舅簸箕里哗啦的声响,听见母亲喊我收花生的声音。</span></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span style="font-size:22px;">太阳慢慢往西移,我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看着一地金黄的花生,就像看着一小片故乡,安安静静地,晒在异乡的阳光里……</span></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