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 | 夏殇

冬青果

秋风初起的刹那，蝉声骤然歇止。昨日还聒噪满院、缠人耳根的鸣蝉，一夜之间销声匿迹。抬头望，夏日炽烈的白光已然柔淡，燥热褪去，天地间骤然空落下来。

我望着枝头渐渐泛黄的碎叶，忽然心生怅然，这盛大又热烈的盛夏，竟就这样悄然落幕，悄无声息地走向了消散与消亡。

四季更迭，岁岁如常，可每一场夏天的告别，都带着独有的殇意。春是萌发初生，温柔绵长，岁岁皆是新生；秋是沉淀收获，沉稳厚重，自带圆满之意；冬是静谧蛰伏，清冷安然，藏着静待来日的底气。唯有夏天，以最滚烫的温度、最蓬勃的生机盛放，耗尽所有热烈之后，匆匆落幕，不留余温，这般极致的盛放与骤然的凋零，便是夏日独有的殇。

儿时从不懂夏的凋零，只贪恋夏日的万般美好。彼时的夏天，是老院梧桐的浓密绿荫，是井中冰镇的清甜西瓜，是傍晚巷口徐徐的晚风。

午后蹲在院角捉知了、追蜻蜓，傍晚搬着凉席躺在房顶看流云，听邻里老人摇着蒲扇闲话家常。夏日漫长又充裕，日子慢悠悠的，蝉鸣不止，清风不断，仿佛这样的盛夏永远不会终结。那时的夏天，只有热闹与欢喜，从无凋零与别离。

年岁渐长，历经世事，才慢慢读懂夏之殇的深意。夏天是世间生命力最磅礴的时节，草木疯长，繁花怒放，万物都在拼尽全力舒展、绽放、蓬勃生长。它把一生所有的热烈、鲜活与滚烫尽数倾泻，毫无保留。

可盛极必衰，极致的盛放之后，注定是急速的凋零。满树浓绿会慢慢枯黄，聒噪蝉声会彻底沉寂，滚烫烈日会渐渐温柔，那些鲜活热烈的景致，转瞬便成过往。

我记得年少盛夏的几件旧事。外婆常在正午最炎热之时，在灶台前生火做饭，汗水浸透粗布衣衫，却总能端出清爽的凉菜、温热的绿豆汤。夏日的夜晚，外公坐在树下编竹篮，月光透过枝叶洒落，细碎光斑落在他布满老茧的手上。

那时觉得，这样的夏日、这样的陪伴会岁岁年年，恒久不变。可转眼数年，老屋依旧，故人已远。曾经烟火氤氲的盛夏，再也寻不回当初的模样，这便是夏日最温柔也最深沉的遗憾。

原来夏殇，从不是季节落幕的悲凉，而是生命的一场释然与告别。人生亦如盛夏，总有一段热烈滚烫的时光，肆意奔赴、全力绽放，也终要面对落幕与离别。那些炽热的时光、纯粹的欢喜、相伴的温情，终会随岁月消散，只留回忆藏在心底。

夏日用尽全力燃烧自己，轰轰烈烈来过，安安静静退场。它的消亡，不是落幕的悲凉，而是倾尽所有的赤诚。世间所有极致的美好，皆短暂难得。所谓夏殇，是惜别热烈，是铭记过往，是读懂盛景不常驻、时光不重来的人生真谛。

秋风渐阔，盛夏终尽。我默然目送远去的夏日，心怀怅然，亦心怀敬畏。所有盛大的盛放终会落幕，所有滚烫的岁月皆成过往，这人间寻常的夏之殇，正是生命最真切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