才与志的流水丨散文

👦文华

才与志的流水

世间人心，总爱往高处去。少年时谁不曾仰头看云，心里暗暗许下摘星的愿？我常觉得，人的志向便如春日的种子，埋在心底的沃土里，若没有时雨浸润，没有日光照拂，便渐渐干瘪了，枯黄了，终究化作了尘泥。这雨露与阳光，大约便是才干吧。

前些时日，遇着一位旧友，相对饮茶时，他忽然说起家中的儿子。那孩子是研究生毕业的，胸中抱负不可谓不大，可每份工作都做不满三月便辞了。问他缘故，只说基层的岗位太轻，托不起他的分量；可当真交付他一件完整的差事，又常常做得七零八落。朋友说这孩子一心盼着初入职场便能身居管理之位，仿佛总经理、总监的职衔生来就该是他的。说着说着，朋友的眉间便起了雾，叹道：“志大才疏，志大才疏，这往后的路，可怎么走呢？”

我听着，忽然想起许久以前读过的一则寓言。说的是有一只雏鹰，日日望着苍穹发呆，心里装满了穿云破雾的壮志。可它不肯练习翅膀，每日只在巢边扑腾几下便罢了。后来羽毛长齐了，它奋力向天空飞去，才飞到半山腰，便直直坠了下来。其实志向本是向上的风帆，而才干才是那行船的船身哪。风帆再如何华美，船体若是单薄的，经不起风浪的。

古人中志大才疏的例子，我最先想到的总是赵括。这少年将军谈起兵法来，滔滔如江河奔泻，连他的父亲都驳不倒他。可当真上了战场，四十万大军便断送在他手里了。这真是应了那句老话：胸中虽有千般计，手中却无半寸兵。另一边的诸葛孔明便不同了，他自比管仲、乐毅，心怀匡扶天下的宏愿，可你看他草船借箭，七擒孟获，哪一桩不是真刀真枪的本事？志向与才学，原该像树根与泥土，紧紧缠在一起，才能长出参天的模样。

我见过许多孩子写下的理想，有的要做科学家，有的要成企业家，字迹歪歪扭扭的，可那心气却高得能碰到天花板。当时看着只觉得可爱，现在想来，却有些怅惘了。理想是少年笔下开出的繁花，可若没有汗水浇灌，终究是要谢的。这世上最寻常的事，莫过于少年时志比天高，中年后万事蹉跎。不是志向变了，而是那身才干，始终停在原处，追不上心里那匹飞驰的马。

前些日子翻书，读到王阳明的事迹。这人少年时便立志要做圣人，这不是一句空话，他后来平定叛乱，教化世人，创立心学，桩桩件件都是用岁月磨出来的。还有吴孟超老先生，立志开拓中国的肝胆外科，七十多年埋首手术台，一万六千台手术，硬是把宏大的理想，一寸一寸地刻进了现实里。可见真正的大志，从来不是飘在云端的，它总要落在泥土上，长出根须来。

忽然想起朋友教过的一个学生来。那孩子学的是酒店管理，毕业时，同学都争着往高处走，他却安安静静地从客房服务员做起。铺床单，清浴室，推着清洁车走过长长的走廊。有人笑他胸无大志，他也不辩驳。可日子久了，他熟悉了酒店的每一根脉络，懂得客人的每一点心思。后来做客房主管，再做前厅经理，最后到了行政总监的位置上，四十岁出头，竟成了一家五星级酒店的总经理。据说他办公室的墙上，至今还挂着他当年做服务员时穿的工装。

这使我想起古人说的“志不立，天下无可成之事”，可我还想添一句：才不修，虽立志亦无可成。

志向可以在一念之间确立，才干却要岁岁年年地修养。最好的活法，大约便是心里装着山海，眼里看着脚下的路；仰望星空的时候，别忘了低下头来，磨一磨手里的镰刀。

山高路远的，不妨慢慢走。让才干像溪流一样，静静地在岁月里汇聚，总有一天，它能托得起你心里那只远航的船。那时的凌云之志，才算是落了地，生了根，开出了自己的花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