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亚栋·噩 梦（第一章　沟壑）

谢善骁

我做了一个梦，
梦见自己坠入一道巨大的沟壑。
一边是红色的，灼热；
一边是蓝色的，冰冷。
我被卡在中间，
上不来，也下不去。

红色这边，尽是高山与平原，
光秃秃的，没有树，也没有草。
动物红着眼睛疯狂奔跑，
寻找食物，寻找水，
寻找一处可以安身的地方。

蓝色那边，是望不到边的汪洋。
龙卷风掀起滔天巨浪。
一艘远航的大船正在下沉，
几条鲨鱼绕着它打转。
无数渔船漂散在海面，
各自寻找岸的方向。

沟壑两边都盖着房子。
一边是钢筋水泥筑起的蓝色高楼，
一边是泥土与麦秸垒成的红色平房。
所有的房子都没有窗，也没有门，
矗立在那里，
像沉默的石头，彼此对峙。

我不停地大声说话，
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脑子是清醒的，知道自己要说什么，
却忘了该怎样开口。
终于挣扎着发出了声音，
两边的人却都听不懂我在说什么。

我拼命回想，当初为什么来到这里，
好像只是为了看一眼乌云背后的月亮。
我从无数个白天与黑夜里赶来，
却忘了自己是怎么掉下来的。

是想从这边走到那边？
还是从那边走到这边？
或者，我原本就想
跨在沟壑两边行走？

我什么都记不起来了。

一着急，我惊醒过来，浑身冷汗。
我告诉身边的人：
我做了一个噩梦。

我用力掐了一下胳膊。
很痛。

原来，我没有做梦。

于是我以为自己一直醒着。
可身体一半像火焰燃烧，
另一半像海水慢慢冷却。
舌头不听大脑的指挥，
大脑又在沟壑两边来回摇摆，
无论停在哪一边，都无法聚焦。

这边的人站在山上，
那边的人站在水里。
脸上的表情各不相同：
麻木，迷茫，
傲慢，漠视，
悲悯，同情……

我看不见自己脸上是什么表情，
只看见他们望向我时
那种怪异的神情。

我狠狠咬了一下舌头。
还是很痛。

我真的没有做梦。

可为什么，
我仍卡在那道沟壑里，动弹不得？

我拼命挣扎，想从沟里爬上去。
爬向哪一边都好，
只要能爬上去。

突然，我失去了重量，
向沟底急速坠落。

下面没有红色，
也没有蓝色。

只有黑暗。

我大叫一声，浑身冷汗。

身边的人都惊异地望着我。

原来，
我一直都在做梦。

也许，我是在梦里做梦。
从一个梦里醒来，
却仍在另一个梦里。
沟壑两边的人或许也是这样：
有的人看起来醒着，
其实仍在梦中。

可是我不知道，
如果真的从梦中醒来，
现实会是什么样子。

或者，我们从未离开过梦境。
只是从一个梦里醒来，
又走进另一个梦。

这时候，
月亮升起来了。

它从乌云背后出来，
高高照着巨大的沟壑。
红色和蓝色在月光下
渐渐变得柔和、朦胧。
山安静下来，海也安静下来，
那些没有门窗的房子
也安静下来。

我抬头看着月亮，
忽然想起——
我从那么远的地方走来，
原来只是为了看它一眼。

可是我不知道，
此刻究竟已经醒来，
还是依然在一个梦里。

我仍被夹在那道巨大的沟壑中间，
使不上力气，也爬不上去。
这边的人在这边行走，
那边的人在那边行走。

月亮照着他们，
也照着我。

我抬起头，
沿着沟壑望了很远。

很久，很久。

始终没有看见
另一个站在中间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