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阴只一寸丨散文

👦文华

光阴只一寸

人世间，大抵有两种人最常困于心。一种人将脚步停在旧日光阴里，反复摩挲那些已凉透的往事，仿佛还能从中再焐出些许余温；另一种人则心神惶惶，总向未至的明日奔去，为尚不存在的光景忧心难眠。能够安安稳稳走在过往与将来之间，不偏不倚，守在当下这一念的人，终究是少的。

旧事与来日，其实只隔着一重心念。远处的山，用眼看去是小小的，可心若系在上面，便将它放得无边无际，重得几乎要将人压垮。唯有眼前这一寸光阴是真实的，它正从我们指间流过，流成我们鲜活的血肉，流成我们唯一能称作"自己"的东西。光阴只有一寸，就端端地立在今日此时，往前一步是昨日，退后一步是明朝，哪边都够不着，只有站在这寸土上，才算活着。

所以我们该怀着欢喜，去领受此刻的光。晨起的茶，不必急着喝，看热气慢慢升起来，再慢慢散进空气里，那一寸时光便有了形状；午后的风从窗口探进来，翻动案上未合的书页，那一寸时光便有了声响；夜里一盏孤灯下，听见自己的呼吸与静默对话，那一寸时光便有了温度。每一瞬都有它自己的滋味，值得用心去尝。若总为昨日那句未说出口的话而郁郁，为明日那件未知的事而惶惶，那么此刻这一寸安宁的喜乐，便与你无缘了。光阴只一寸，浪费了便没了，像掌中一滴水，松手就渗进土里，再也寻不回。

人这一生，自然要有长远的思量，也难免留下些遗憾。可昨日已是昨日，就该从容作别，轻身向前。未来之事渺渺茫茫，原非我们所能预知。塞涅卡说得好：善待每一天，把每一天当作完整的一生来过。这话虽老，却像一枚温润的石子，落在心湖上，能漾开一圈一圈的静意。因为每一天就是完整的一生——生是清晨睁开眼的那一瞬，死是夜深合上眼的那一刹，中间这一寸光阴，便是全部了。

纵然灾祸或将降临，可许多忧患不过是我们自己的猜想；就算注定要来，我们又从何知晓它确切的时日？何必让未知的惶恐，夺走了此刻手中这杯茶的清香。看淡无常，心才能安。光阴只一寸，装不下那么多忧虑，它只装得下一缕风、一片光、一声鸟鸣、一个安静坐在窗前的人。

人心若挣脱了恐惧，又容易被欲望与期盼搅动。非要等到放下了浮华虚妄的执念，直面最朴素的生活，才寻得见内心的安宁。那安宁是极静的，像山间一汪不曾被风扰过的水，那便是幸福的根基了。人间欢愉来去如潮水，唯有当下这一掬，真真切切在你掌中。要常常警醒自己：今日只此一回，去了便不再回来。我们总以为明日还会如期而至，可明日来时，也立刻成了今日，又立刻成了昨日，光阴从不肯为谁多留一寸。我们常常忘了，每一天都是生命里独一无二的一页，薄薄的，只有一寸厚，翻过去就再也翻不回来。

风和日丽时，便尽情感受天地间的暖意，那一寸光阴铺满了日光，金灿灿的，像刚从枝头摘下的橘子；若逢愁苦，也可回望从前那些温润的时光，那一寸寸旧光阴在记忆里泛着柔光，是苦日子里可以偎着取暖的炭火。往事如同远去的伊甸园，总要等到走远了，回头望时，才恍然懂得它的好。可懂得之时，那一寸早已过了，我们手里握着的，只有当下这一寸。

可惜世人多半如此，身在福中不知惜。无数明媚的时日，就那样耗费在无谓的琐事里，被零碎的烦恼一段一段打发过去，一寸一寸从指缝间漏掉，像沙，像水，像清晨醒来记不住的梦。等到真正的苦难来了，才徒劳地追忆曾经——那些当时只道是寻常的朝夕，竟是这样被我们漫不经心地舍弃了。待到身陷困顿之中，幡然醒悟，剩的只有满心的悔恨。可悔恨也占一寸光阴，那一寸便又白白流走了。

岁月从不肯停下脚步。当下转瞬即成过往，而后在回忆里泛起温柔的光。光阴只一寸，这一寸却是一切的所在。生命的智慧，从来不是纠缠昨日的影子，也不是空想明日的幻影，而是静静守住眼前这一寸实实在在的光阴。此时此刻，阳光落在手背上，温暖而具体，不增不减，不远不近，就这一寸，便够了。

活在此时此刻，珍惜手中所拥有的，便是对生活最好的报答了。光阴只一寸，守住了，便是天长地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