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访青龙寺(散文)

法治三秦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阴天的下午,从灞桥后海的水边转来,脚上还沾着河泥的气息,人便已立在乐游原的坡上了。天是铅灰色的,低低地垂着,不落雨,也不放晴,只是那样沉沉地笼着,倒也另有一种清寂的好处。</p><p class="ql-block">原上地势高敞,登临四望,长安城郭便像一幅褪了色的古画,在薄霭里隐隐地展开。我想起李商隐那两句诗来——“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他是傍晚来的,望见的该是满城金辉;我却是午后,所见尽是青灰的调子。时序不同,心境大约也是两样的,但那份凭高望远时忽然涌上来的怅惘,倒是古今相通的。</p><p class="ql-block">青龙寺的朱门掩在几株老槐后面,推门进去,便觉光阴骤然静了下来。寺是唐时的旧基,如今的地面却是新修的,仿唐的殿宇轩敞而不张扬,黛瓦红墙,在阴天的光线里显得格外沉静。最引人的是那些樱花树,虽不是盛时——三、四月早已过了——叶子却蓊蓊郁郁的,在风里摇出一片沙沙的响。我想象着春日里千株齐放的盛景,该是怎样一片红粉的云霞;如今只剩满眼的绿,倒更衬出这寺院本来的气质了。</p><p class="ql-block">沿着青砖小径往里走,便看见空海纪念碑静静立在庭院的一角。石质温润,线条简洁,不像一般纪念碑那般凛然,反倒像一位默坐的僧人。旁边便是惠果空海纪念堂了,堂前的石灯笼上生着薄薄的青苔,湿漉漉的。我立在堂前,恍惚间好像看见一千二百年前,一个年轻的日本僧人风尘仆仆地走进来,向惠果法师深深礼拜。他从海那边来,漂洋过海,只为求这一门密法;学成归去,便在日本开创了真言宗。这寺院于是不只是一座寺了,还是一座桥,架在两国之间,渡了千年的光阴。</p><p class="ql-block">遗址博物馆在园林深处,馆舍不大,里面的砖瓦、经幢却都带着唐时的体温。有一块莲花纹的方砖,花纹已磨得模糊了,却仍能看出当年精雕细琢的用心。我俯身细看时,忽然觉得这些残破的陶土与石料,比那些完整的仿古建筑更真切地诉说着什么。它们是从土里重见天日的,带着深埋千年的沉默;如今供在玻璃后面,依然沉默着,却让人听见了钟磬的余响。</p><p class="ql-block">出寺的时候,天更阴了些,风里有了凉意。回头望去,红墙在灰蒙蒙的背景上格外鲜明,像一帧旧笺纸上钤的朱印。这座寺院真是奇异的——既是遗址,又是新生;既属于盛唐的梵音,也属于今日的花木;既是中国的,也是日本的。它立在乐游原上,看遍了“夕阳无限好”的慨叹,也见证了“海内存知己”的温情。而我不过是个偶然的过客,在一个阴天的午后,来此站了一会儿,便仿佛被那千年的风声吹拂过了。</p><p class="ql-block">原下的灯火渐渐亮起来,长安城在暮色里现出另一副容颜。下山的路在脚下蜿蜒,我想,今日虽未见着夕阳,却也不算白来了。(中华新闻社陈建民)</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