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松龄[艺文雅赏]十

几度春秋

诗词原创/张松龄赏析/李宇背景音乐/古筝曲《平湖秋月》编辑合成/果农 A：张松龄原创七绝【七夕二首】《听织女》张松龄（黑龙江）2021.8.14又是七夕雨泪滴，星空浩瀚望迷离。黄瓜架下听心事，一片蛩声掩布机。 《问牛郎》张松龄（黑龙江）2026.8.19天河未见鹊搭梁，终是人间过客忙。千古谁知来去事，苏翁或许问牛郎？注：苏格拉底的"人生三问":我从哪里来？我是谁？我到哪里去？ B：李宇先生的阅读评论《星下两重境》李宇（黑龙江农垦） 张松龄先生是那种让人忍不住想多说几句的诗人。不是因为他诗写得惊天动地，而是因为他对待诗的方式，近乎一种固执的活法。 他很少写诗以外的东西，偏执得几乎令人侧目。而写诗这件事，他停不下来——像饮食，一日不食便饥饿难耐；像嗜酒，一日不饮便百无聊赖。这种状态，其实已经不是在“写”诗，而是在“过”诗。诗对他而言，不是案头推敲的产物，是呼吸间隙漏出来的声息。 所以他的诗总给人“清浅”的错觉。步韵工整，雅兴卓然，无苦吟痕迹，像春草应时而发，蓬蓬勃勃地长出来。但这清浅底下，住着一颗敏锐多情的心，那是他的底色。而更重要的或许是——这清浅本身，就是他面对世界的方式。他不习惯把情绪撕开给人看，不习惯在诗里摆出凝重的姿态。寄情国是时，援笔一咏，亦不失其厚；但他骨子里住着的，始终是那个相信“轻轻说出来的话，才更经得起咀嚼”的人。 他什么都能入诗。一次游览，一番小聚，一则听闻，甚至一幅挂画，都能撩动诗心。“花前月下”的心念一起，便一发不可收拾。一轮明月写十番意，一枚粽子寄百般情。旁人看着觉得轻，但走近了才发觉——那轻里压着的东西，并不比旁人少。日复一日，那流淌的韵律汇成了诗的海洋。你没走近时，只见一片波光粼粼；走近了，才知水深几许。 近日读他两首同题七夕的短章，相隔五载，气息迥然。倒不是为那千古传说感慨，而是为一个人隔五年再看同一组星色时，眼底有了不同的光。那份不同，不是浅了或深了，是承重的方式变了。 《听织女》又是七夕雨泪滴，星空浩瀚望迷离。黄瓜架下听心事，一片蛩声掩布机。 起句“又是七夕雨泪滴”——一个“雨”字定下湿润的基调，那雨不必倾盆，只如丝如缕，便足以让仰望的目光带上凉意。“泪”字是雨亦是心，天人之际的凄惘就此弥散。读到这里你若以为他只是写景，就错过了。那“雨泪”二字，轻轻巧巧，却把天上人间的悲欢叠在了一起。他不在诗里说“我感到了什么”，他只是让雨落下来，让你自己去触那凉意。 “黄瓜架下听心事”是全诗的眼。他不是去看，是去听。听织女的心事——这“听”本身，就是民间传说里七夕的古老仪式。但妙在末句“一片蛩声掩布机”：想象中的织机声响，被夜色里的虫鸣吞没。人间的声音盖过了天上的声音——这句你若只读字面，就是一幅安静的夜景；你若再走一步，便听见了一个时代的叹息：神话远了，虫声近了，我们还能听见什么呢？ 全诗没有激烈的悲欢，只是一个人静静佇立在神话的边缘。但那个“静”里，有他对七夕全部的温柔与惆怅。他不是不想说，是觉得说出来就轻了。于是他让雨替他落，让虫替他鸣，让瓜架替他立在那里。浅吗？字面浅。走近了，才见那雨里有泪，虫声里有寂寥，瓜架下有一个人独自站了很久。 《问牛郎》天河未见鹊搭梁，终是人间过客忙。千古谁知来去事，苏翁或许问牛郎？ 五年后，视角变了。开篇“天河未见鹊搭梁”——轻轻拆解了流传已久的神话设定。这个“未见”说得极淡，几乎像随口一提。但你细听：他不是在说“我不信了”，而是在说“我看见的天空，与传说里写的不太一样”。那是人到某个年纪后，对神话自然生出的距离感。没有幻灭的伤感，只有一种平静的看清。 “终是人间过客忙” 视线自星空降落人间。这句你若读快了，会以为是寻常感叹。慢下来，才尝出那“过客”二字的重量：谁不是来人间走一遭？牛郎是，织女是，写诗的人是，读诗的人也是。天上离合缥缈，世间众生奔波，话说到这一步，已经不只是七夕了。 “千古谁知来去事” 他把问题递了出去。不是问牛郎，是问所有赶路的人：我们从哪来？往哪去？千古以来谁真的知道？这问题太沉了，沉到没法直接说。于是他宕开一笔： “苏翁或许问牛郎？”神来之笔。苏格拉底关于“人从何而来、归于何处”的叩问，被他轻轻搁在牛郎这个东方农夫身上。东方民俗与西方哲学，在此相逢。但妙就妙在他不说破——他只是说“或许”，他只是说“问牛郎”。他让苏格拉底去问，把自己退到一旁。这退，不是怯，是他把最重的话，藏在了最轻的口气里。 　　两首放在一处，能看见一条诗心延展的轨迹。但这不是“从浅到深”——松龄先生的诗，从来就不浅。只是《听织女》里他把重量化在雨里、虫声里、瓜架的阴影里；到了《问牛郎》，他不再把重量化开，而是把它收拢、折叠，放进一个“苏翁或许问牛郎”的轻轻一问里。 五年前，他钻进瓜架去听神话。五年后，他站在星空下看人间。不是变深了——是他终于肯把一直压着的东西，露出一角给人看。而那一角，你若没走近，仍只觉得是一句轻飘飘的“苏翁或许问牛郎”。 真正走近了，才听见那“或许”二字里，藏着一个诗人对千古之问全部的敬畏与无言。 五年，两首短章，塑成对望的姿态。其间可见的，是诗心之生长。不是长高了，是他终于允许自己把那根一直绷着的弦，轻轻拨响了一声。那声音不大，像虫鸣，像雨滴，像一个人站在瓜架下，忽然抬头问了一句——而你要足够近，才听得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