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在淮北插队的岁月,带给我的不仅仅是磨难和困苦,它还给我了我意想不到的记忆和馈赠。</p><p class="ql-block"> 那年的芒种时节,阳光照在淮北平原上。麦子刚收过,地里一片齐崭崭的麦茬。我就在这样的时节,从上海来到了这个地图上也找不到的小村子。十七岁的我,心里装着广阔天地的浪漫新奇,脚下踩着的却是实实在在的黄土地。</p><p class="ql-block"> 村子迎接我的方式很直接。一大群男女老少围上来,眼睛里全是新奇和惊讶。也有一种我后来才慢慢读懂的东西,那是一种被天地和时间磨钝了的善良。人群里钻出几个光屁股的小男孩,胆大的伸手摸摸我的行李,又像被烫了似的缩回去,嘻嘻哈哈地笑。其中一个七八岁的孩子,眼睛大大的,后来我知道他叫书华。</p><p class="ql-block"> 那时候的淮北农村,是真穷,真苦。</p><p class="ql-block"> 没有电。天黑下来,整个村子像被扣进一口铁锅。偶尔有户人家点起一盏油灯,豆大的火苗在窗纸上晃一晃,反而把夜色衬得更浓了。大多数人家却是舍不得点灯的,谁家舍得点油灯呢?那一点点光亮,要留着缝补衣裳,要留着给孩子认几个字。一到夜晚,人们就坐在黑暗里说话,说着说着,声音就低下去,低到梦里去了。</p><p class="ql-block"> 生活是单调的。一天三顿红芋饭,都要自己学着烧。早上红芋稀饭,中午红芋饼子,晚上还是红芋稀饭。农活是繁重的,每天翻红芋秧子、打玉米叶子、拉粪、挖沟,日复一日的风吹雨淋让我这个上海知青脱了一层皮,也就是在那样的日子里,我开始慢慢地,真正地看见了农民。看见了他们手上的老茧,看见了他们被太阳晒得黢黑的脸。看见了他们喝稀饭时满足的神情。他们世世代代都是这样活着的。他们让我第一次真正懂得了什么叫“粒粒皆辛苦”。生活在给你磨砺的时候,也在不经意间教会你怎样接受这个世界。</p><p class="ql-block"> 知青的到来,像是一阵从远方吹来的风,吹进了这个闭塞的村子。农民们看我们新奇,我们也看他们新奇。冬天了,他们穿得最好的也不过是条大裤裆的棉裤,腰里用布带一扎。显得比实际年龄又苍老了几分。他们认为我套着件毛线衫太单薄,穿那点东西怎么能过冬?我带的一只手电筒成了全村最时髦的东西,晚上一按开关,一道光柱射出去,能把人吓一跳。女知青用的雪花膏,农村姑娘们闻了又闻,舍不得放下。最有趣的是我每天早上刷牙,总有农民围在旁边看,一脸困惑:嘴里拿根棒子捅来捅去,捅出一嘴白沫子,这到底有什么用?</p><p class="ql-block"> 我没有笑话他们。我只是觉得,这闭塞的村子太需要一点风了,哪怕是一点点风。好奇本身就是一种改变的开端。</p><p class="ql-block"> 那时候的每天晚上,我点起煤油灯,在生产队的饲养棚里给来参加学习的村民们念报纸。男女老少挤在一起,抽烟的,纳鞋底的,真是好不热闹。我给他们讲上海的事。讲火车、汽车、轮船。讲几百里外、千里之外还有一个叫上海的地方,那里的人过着他们完全无法想象的生活。 那些夜晚,煤油灯的火苗一跳一跳的,映着他们专注的脸。我知道,那些关于远方、关于另一种生活的故事,已经像种子一样落在了他们心里。什么时候发芽,我不知道。</p><p class="ql-block"> 这是插队生活给我的第一个馈赠:原来一个人可以成为另一些人的窗户。而你推开的那扇窗,也许就改变了他们看世界的方式。</p><p class="ql-block"> 书华是最常来我屋里的孩子。八岁的他,大眼睛,圆脸蛋,嘴甜,一进门就“哥、哥”地叫。我把从上海带来的糖果给他,他舍不得一次吃完,揣在兜里,过一会儿摸出来看看,又放回去。我也常去他家,他父亲老咳嗽,我会给他带些药去。他母亲对我好,有什么好吃的,总要给我留着。</p><p class="ql-block"> 书华喜欢跟我玩。我画画,他趴在旁边跟着学;我唱歌,他跟在一边哼。他不会唱歌,但哼得很认真。我做饭总是烧不着火,他在灶前蹲下来,三两下就把火引着了,火光映在他脸上,红彤彤的。那些细碎的、温暖的时刻,像淮北冬天的炭火,不怎么旺,却暖了我很久很久。那时候我就想,这孩子聪明,将来一定会有出息。</p><p class="ql-block"> 农村的岁月过得慢,可也过得快。一天一天的重活,一年一年的风霜,把我从一个稚嫩的少年磨成了一个结实的青年人。书华跟着我玩,也不知不觉的长大了。我看着书华上了小学,又看着他上了中学。他的眼睛还是那么大,但眼睛里多了一些我看不懂的东西。也许是懂事,也许是早熟的沉默。听书华的老师说,这孩子挺聪明的,喜欢画画,很灵醒的呢。</p><p class="ql-block"> 六年过去了,书华十四岁的时候,我也终于要离开这个小村庄了。</p><p class="ql-block"> 村民们送我到村口。书华拉着我的手,眼泪一串一串地掉,不肯松开。我说,我们是好朋友嘛,你好好上学,我有空会回来看你的。</p><p class="ql-block"> 但我这一走,却再也没能回去。</p><p class="ql-block"> 城市的喧嚣很快淹没了我。工作、生活、奔波,我在高楼大厦的缝隙里穿行,偶尔会想起淮北那个小村子,想起书华。我和书华通过几封信,我在信里总是鼓励他好好读书,将来考大学,改变命运。他回信说功课紧张,说家里还是困难。慢慢地,信越来越少,后来就断了。</p><p class="ql-block"> 好几年后,忽然听说了书华的消息。他兄弟姐妹九个,他排行老四,家里实在供不起他读书,中学毕业后就辍学了。他跑到公社的集镇上租了一间房子,开了一家照相屋。</p><p class="ql-block"> 照相屋?难道书华会照像吗?</p><p class="ql-block"> 那年春节,我专门回了趟淮北。在公社的街头,我真的找到了“迎春照相屋”的招牌。书华长高了,壮实了,但那双大眼睛没变。他看到我,兴奋得不知说什么好,拉着我就要给我拍照。他说照相的手艺全是自己学的,那时候还没有彩照,他就试着用颜料给黑白照片上色,居然也成功了。可惜那颜色不长久,时间长了就褪了。</p><p class="ql-block"> 但最让我高兴的不是他的照相屋。他告诉我,他自由恋爱了,对象是公社干部的女儿。女方家里死活不同意,可那姑娘认准了他,天雷打不动。最后终于结了婚。我看着书华说起这些时脸上的光,心里想,这孩子,真的长大了。</p><p class="ql-block"> 生活就这么不紧不慢的走。又是多少年过去了。我在城市的喧嚣里奔忙着,不觉早生华发。偶尔在某个深夜,会想起那个光屁股的乡村小男孩,想起淮北平原上的风,想起煤油灯下念报纸的夜晚。那些岁月好像已经很远了,又好像就在昨天。</p><p class="ql-block"> 忽然有一天,一个大大的快递包裹送到我手里。打开一看,是古井贡酒和各类中药材补品。寄件人是书华。</p><p class="ql-block"> 书华附了一封信。他告诉了我他的经历:照相屋开了几年,他去了城里,开了更大的照相馆。改革开放后,他改行做房地产,赚了些钱。忽然觉得房地产不能持久。于是他跑到亳州,改行从事中药材生意。如今,大大小小也有自己的企业了。我拿着那封信,手微微发抖。不是因为激动,而是因为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恍惚。我闭上眼睛,眼前浮现的不是什么企业家,而是那个光着屁股、怯生生地摸我行李袋的小男孩。这两个形象,怎么也对不上。</p><p class="ql-block"> 那一次,书华专程开着他的奥迪车来接我去亳州看看。他的企业自不必说,中药材生意是越做越大,公司已经发展到上海、浙江等地。可他依然是那个谦虚谨慎的样子,还是当年在农村时的那股劲头。谁能想到,当年那个兄弟姐妹最多、家里最穷的书华,如今成了有名的企业家?</p><p class="ql-block"> 更让我惊讶的是,他自学拿到了本科文凭。当年的画功也没丢,他去中央美术学院深造,画作多次获奖,成了中国美术家协会的会员。他的办公室里挂着一幅他自己画的《淮北秋色》,金黄的玉米,火红的高粱,还有一个背书包的小男孩走在田埂上。</p><p class="ql-block"> 我站在那幅画前,久久说不出话。</p><p class="ql-block"> 去年,他又忽然跑到山西运城,他要在大西北新建一座中药材企业。他马不停蹄,四处奔忙。我看着他,心里忽然冒出一句话:真的是将相无种啊。</p><p class="ql-block"> 从那以后,华子每年都会给我寄一箱中药补品。我不要也不行。这事好像成了我们之间的一种默契,一种信义,一种对流逝岁月的挽留和纪念。</p><p class="ql-block"> 每次收到那个书华寄来的快递,我都会在书房里坐很久。我会想起淮北平原上的芒种季节,想起那一盏煤油灯,想起那个蹲在灶前帮我烧火的小男孩。我会问自己:如果我当年没有去插队,如果我去的不是那个村子,如果我遇到的是另一个孩子,这一切还会发生吗?</p><p class="ql-block"> 人生没有如果。可我越来越相信一件事:我们走过的每一步路,遇见的每一个人,都不是偶然的。那些看似不经意的相遇,其实是命运埋下的伏笔。只是当时我们太年轻,看不懂。我会不由自主地问自己:这是我的忘年之交吗?我是在做梦吗?书华又一次让我重新理解了什么叫“馈赠”。 </p><p class="ql-block"> 插队岁月给了我一身的伤病,给了我无数个流泪的夜晚,给了我对饥饿和疲惫最深刻的记忆,可它也给了我对书华的慰藉,给了我这样一个用一生来证明“人可以改变自己命运”的忘年之交。</p><p class="ql-block"> 苦难本身不是财富,从苦难中长出来的东西才是珍宝。书华就像当年我用画笔在白纸上画下的第一笔。谁也没想到,那一笔会长成一整片森林。最让我感到踏实和骄傲的,不是我做了什么,而是我曾经在一个贫穷的村子里,给一个孩子开过一扇窗。窗外,是整个世界。</p><p class="ql-block"> 书华打电话告诉我他在西北建的新的中药材企业正式投产了。他的声音里没有得意,只有平静的陈述。</p><p class="ql-block"> 放下电话,我站在窗前,看着外面车水马龙的城市。夕阳把楼群染成了金色,恍惚间,我好像又看见了淮北平原上的落日。那个落日是沉默的,是苍凉的,是能把一个少年的心烧出一个洞的。而此刻,那个少年已经老了。可那个帮我烧火的孩子,还在奔跑。</p><p class="ql-block"> 命运这个东西,真是奇妙啊。你永远不知道,你随手种下的一颗善意的种子,会在多少年后长成一棵什么样的树。你也永远不知道,你自己的人生,会在什么时候,被什么人,轻轻改变。</p><p class="ql-block"> 但我现在知道了:所有的相遇,都是久别重逢。所有的岁月,无论苦乐,都是馈赠。</p><p class="ql-block"> 谢谢那个芒种季节,那阵风,那片黄土,和那盏煤油灯下永远不曾熄灭的光。</p><p class="ql-block"> 而我终于明白,插队岁月给我的馈赠,不仅仅是那些磨砺和苦难,更是这样一个故事,这样一个人,这样一份跨越了半个世纪的忘年情谊。它让我相信,人生所有的相遇,都有它的意义。</p><p class="ql-block"> (作者:许桂林,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上海市作家协会会员)</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