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欣赏 ‍家里的小鹿 ‍杨亿

海外华人美术家协会

散文《家里的小鹿》/杨亿 家里的小儿子去当兵以后，屋子忽然安静了许多。以前，他在家的时候，总觉得家里有些吵。开门声，关门声，脚步声，手机铃声，还有他在房间里打游戏的噪音及偶尔传出来的笑声。年轻人总有用不完的精力，连走路都带着风声。可如今，他离开了家，去守护自己的青春和远方。房间还是那些房间，桌椅还是那些桌椅，只是空气里少了一点什么。有时候晚上一个人坐在客厅里，我把所有房间的灯都打开，觉得屋子很空旷，空旷的让人想念多一个人的声音。于是，我常常会把目光落在沙发旁边的那只小鹿身上。它已经陪伴我们十六七年了。说起来，这只小鹿的来历其实很神奇，也有点不可思议。 杨子明油画作品那一年，孩子才三岁多。我们带他去逛玩具店，他一眼就看中了机器里的这只小鹿。那时候，机器里放着各种各样带着绒毛的宠物玩具，投一次只要五毛钱。孩子站在机器旁边，眼睛亮晶晶的。当时我也没有在意，因为每次来到这里，都给他两个0.25的硬币，让他试试运气。我以前也试过很多次，但一次也没有成功过。所以我也没有多想，自己随便在商店里溜达着，寻找着准备购买的商品。 突然，儿子抱着一只可爱的小鹿出现在我的面前，激动和兴奋的心情把小脸涨得通红。厉害啊，我当时也是从惊讶到震惊再到高兴，望着这个才3、4岁的小孩真是刮目相看，自愧不如。就这样这只可爱小鹿来到了我们家，它大概早就知道，自己真正要去的地方。它身上还带着中国制造的标签，缘份使然，最后，是中国的孩子把它带回了家。所以我常常开玩笑说：“小鹿，你和我们家有缘。”它当然不会说话。只是睁着一双大大的眼睛看着我们。那双眼睛圆圆的，黑黑的。 这么多年过去了，我越来越觉得，那双眼睛真的像会说话。它见过孩子三岁时的模样。见过孩子长高。见过孩子第一次背书包。见过他从一个多动淘气的小男孩，慢慢长成一个有自己想法的少年。也见证了我们这个家，一点一点发生的变化。它就这样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从来不抱怨，从来不离开。孩子小时候喜欢抱着它睡觉。有时候走到哪里都要带着它。后来孩子长大了，不再天天抱着它了，小鹿便留在了家里。 时间长了，小鹿没有以前那样的光亮，难免的要修修补补，我和儿子把修补小鹿当作手术一样对待，我还给小鹿用黑线缝了一排牙，还把中间的牙缝成了黑色，远处看着好像没有门牙一样，小鹿和我们一起傻笑着……家里有很多各种迪斯尼形象的小动物玩偶，它们都很新，小鹿显得很落魄，但它从来没有失宠。这让我想起白居易在长恨歌里的经典诗句“后宫佳丽三千人，三千宠爱在一身”我们一如既往地爱它，不管它多么旧，都不能动摇它在我和孩子心中的位置。它已经从一件玩具，变成了家里不能缺少的一员。它陪着我们，去过很多地方，也陪我们度过了很多平凡的日子。看着它可爱的样子，我和儿子心里都很治愈，也非常快乐，儿子随着年岁的增长，逐渐有了害羞之心，每当家里有客人来的时候，都要把小鹿关在里屋给藏起来，怕大家笑话他，说他“娘”……. 今年二月，我还带着它去了东京。因为想去看看儿子。我把小鹿放进行李箱的时候，心里还在想：“你也很久没有见哥哥了吧？”到了东京，我把它拿出来。它坐在房间里，还是那副安静的样子。我看着它，忽然觉得有些好笑。“你看，你也来看哥哥了。”它没有回答。它心里当然高兴。因为它从小就跟着孩子。对它来说，孩子去哪里，它的心就在哪里。这些年，我们之间究竟发生过多少故事，我已经记不清了。也许真正珍贵的东西，本来就不应该用数字去计算。它只是一直在那里。像一位沉默的老朋友。陪着我们走过十几年。陪孩子长大。也陪着我慢慢变老。⸻今天早晨，我突然发现，小鹿真的旧了，老了，大大的眼睛👀充满了温情，那种经历过岁月沉淀的温情。它身上的颜色已经没有当年那么鲜亮，毛也不再柔软。岁月在它身上留下了明显的痕迹。我把它抱起来，仔细看了看。“小鹿，你是不是该洗澡了？”它没有回答。我又说：“下次洗衣服的时候，把你也一起洗了吧。”没想到，它竟然轻轻地叹了口气，摇了摇头。我愣了一下。“你不愿意洗？”它还是摇头。我看着它那双大眼睛。它转过头，望向窗外。窗外的阳光很好。风轻轻吹过树梢，树叶正在一点一点变黄。我忽然明白了它的心思。“你是不是想等到秋天？”它没有动。我又问：“等秋天，我带你去加州看哥哥前再洗？”这一次，它好像没有反对。我笑了。它依然望着窗外。我知道它为什么不愿意洗。十六七年了。每洗一次，就会旧一点。每一次水流冲过它的身体，都会带走一点过去的痕迹。它大概也舍不得。毕竟身上那些旧旧的颜色，是孩子小时候留下来的。是我们的岁月。是这个家的记忆。 所以，我也不勉强它。我不由想起来儿子爱它那种疯狂的样子，我有时说小鹿是玩具，没有生命，他就生气，儿子是真的把小鹿视为一个生命来对待，他还拿我的血压计来给小鹿量血压，，没有心跳，他就给小鹿做心脏复苏，一阵忙活，把血压计飙升到180，愣是把小鹿整成一个高血压……看到它日益憔悴的容颜，我多少有点伤感，有时候我想亲亲它，想多爱爱它。可是每当我把脸凑过去，它总是把头扭开。我就问：“小鹿，我亲你一下都不行吗？”它摇摇头。“为什么？”它还是摇头。我突然想起孩子小时候说过的话。于是我故意问：“是不是哥哥不让？”它居然点了点头。我忍不住笑了。“这么多年了，你还记得哥哥说过的话？”它没有回答。明亮的大眼睛看着窗外的远方。只是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可是那一瞬间，我突然有些鼻子发酸。因为我知道。它不是不让我亲。它是在替那个已经长大的孩子，守着小时候的一点小念想。仿佛只要它还记得，那个三岁多的小男孩始终就没有真正离开过这个家。看着它楚楚可怜的模样，我心里面有些难受，人到了这个年纪，容易伤感，止不住泪眼星光….. 家里有了小鹿以后，我发现自己并没有那么孤单。有时候我坐在沙发上，会跟它聊天。“今天吃什么？”它不说话。“外面天气不错。”它还是不说话。“你想哥哥了吗？”它睁着那双大眼睛看着我。我也看着它。我觉得自己话真多。于是，让时间凝固。我们谁都没有说话。可是那一刻，我觉得我们都懂。它想哥哥。我也想。我们想念的是同一个人。一个已经从孩子变成大人的人。一个小时候抱着小鹿睡觉，如今却穿上军装、走向远方的人。有时候，我甚至会产生一种错觉。我回头看见小鹿坐在那里，就好像还能看到孩子小时候在客厅里跑来跑去的样子。那个小小的身影。那个稚嫩的声音。那个为了五毛钱的小鹿，满眼期待地站在玩具机器旁边的孩子。一转眼，十几年过去了。孩子长大了。我们都被岁月推着往前走。可是奇怪的是，当我抱起这只旧旧的小鹿时，心里的那个孩子却好像从来没有长大。我还是会因为它不肯洗澡而和它争论。还是会因为它摇头而笑。还是会把它抱在怀里，轻轻地问：“小鹿，你还记得哥哥吗？”它当然不会说话。可我知道，它想哥哥，它记得那个三岁多的孩子，那个把它每天扔来扔去调皮的孩子。记得他的笑声。记得他的怀抱。记得这个家曾经有过的热闹。也记得我们一起走过的十几年。我还是会像从前一样拟人化的让它喝咖啡，它身上的颜色就是带点咖啡色，所以我们又昵称它是“咖啡鹿”，它也和我一起吃饭，喝几口小酒，想起来如果像狗狗一岁相当人七岁的话，那这只小鹿也有一百多岁了，所以喝点酒也正常。 杨亿水彩作品小鹿老了，我也老了，但它一直陪着我，春夏秋冬，日升日落。它不仅仅是玩具，它是我们家的家人，我和它哥哥都画过它。把它可爱的模样画在画布上……十几年的光阴,有小鹿的陪伴下，能够让我把那些已经走远的岁月，一遍一遍地想起来。只有我知道它身上的每一道旧痕，都是我们一起走过的岁月。它身上的每一撮旧毛，都藏着孩子童年的模样。而它那双始终明亮的大眼睛里，藏着一个十几年都没有说完的思念。窗外的秋风已经在路上了。树叶会慢慢变黄。孩子也会慢慢长大。而我们的小鹿，依然会坐在家里的某个角落。安安静静地看着我。像十六七年前一样。只是现在它不再是一只被五毛钱“钓”回家的玩具小鹿。它是这个家里，陪我们走过童年、青春、离别与思念的——一个不会说话，却从来没有离开过的家人。一一2026/08/28纽约 作者简介————- 杨亿海外华人美术家协会主席，中国美术家协会会员，旅美艺术家和策展人，现居美国纽约。作品曾多次参加国内和国际间个展和联展获奖并出版。2015年创作纪念美国9/11消防英雄的《英雄礼赞》、《日日夜夜》等系列作品，美国abc广播电视台、每日新闻、美国中文电视、香港南华早报、中国日报英文版及全球几千家媒体报道与转载，引起主流社会的极大影响。2019年获纽约州议会杰出艺术家奖，2021年参加无界西东“与大师同行”国际著名艺术家作品特别展，2022年参加“世纪之约”国际华人艺术名家作品邀请展，2023年获全球华人艺术家金笔奖，2024年获美国时代华人风云人物年度杰出艺术家成就奖，2025年在联合国69届妇女大会亚裔女性平行论坛“爱和希望”艺术特展上获杰出艺术作品奖，2025年获纽约州政府杰出艺术家奖。 编辑/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