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四:平反</p><p class="ql-block">彭晶晶与我奶奶是一碗饭的缘分,若不是那碗饭,我的奶奶与你的母亲彭晶晶就没有那段母女之情。同样的,若没有那碗饭,你彭作家估计也来不了这世上,今天你缠着我采访我的奶奶这事也不会发生。</p><p class="ql-block">我的父亲与你的母亲自从做了兄妹,关系好得不像是兄妹,倒像是一对情侣。他们的确不是亲兄妹,可两个姓彭的凑一块过日子,在老南港是行不通的。</p><p class="ql-block">在我父亲十八岁时,你的母亲十七岁,那一年也是彭兆海死后的第九年,他沉冤得雪,破乱反了正。从一个反革命份子摇身一变,成了一个男窦娥。</p><p class="ql-block">彭晶晶做了九年的反革命的劣种,她已经认定自己确实是个反革命劣种。这一天,原属桥头大队的段洪军,那时候已经是新任公社管委干事了。他戴着个崭新的鸭舌帽,穿着一身崭新的中山装来到奶奶家里。他就像一个邻居在与奶奶嘘寒问暖,一脸憨笑。后来他当着奶奶,当着外曾祖母与父亲的面告诉彭晶晶:“你爸爸彭兆海是个好老师,你彭晶晶也是个好孩子。”</p><p class="ql-block">彭晶晶不知该哭还是该笑。她已经想不起来所谓好老师爸爸彭兆海的脸,她从记忆里搜寻着有关于爸爸的一切回忆,却只记得只有一张鼻青脸肿的,不成人样的脸,那张脸也不知道是在哭还是在笑。</p><p class="ql-block">彭晶晶也从反革命劣种变成了好老师的子女。她胸膛起伏,一面想着这些年那些称呼她小反革命的面孔,一面心脏又像是要从嗓子眼蹦出来,她不知是激动还是扬眉吐气,她攥着拳头,满脸通红,眼眶也变得血红,眼泪从血红的眼珠子里流出来。</p><p class="ql-block">“啧!”段洪军咂一下舌头,理了理头上的帽檐,一改之前憨厚的形象,忽然间变成一个长辈,用手掌在彭晶晶肩头拍了拍:“你应该高兴,你爸爸在天上估计会放爆竹,你哭什么,不要哭,要笑。”</p><p class="ql-block">彭晶晶吸了吸鼻子,看一眼奶奶,见奶奶满心欢喜地笑着,她也笑起来。外曾祖母见她俩都笑了,她也笑起来。父亲看到所有人都在笑,自己不笑是不是不太合群,他干脆抽抽嘴角,干巴巴笑了两声,那笑声确实不太合群,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他们都看到了父亲那张皮笑肉不笑的脸。</p><p class="ql-block">“这就对嘛。这是好事,哭不得的。”段洪军憨笑一声,从兜里掏出一张信封,递给彭晶晶,“这是你爸还没发上的工资,补回给你,买点肉吃。”</p><p class="ql-block">彭晶晶将手上的鼻涕眼泪在腿上抹了一把,接过信封。段洪军点点头,捏了捏帽檐,把本就不歪的脑子扶得更正,接着转头对奶奶说:“刘秀,你在桥头大队出了名的。能把她带回家来养的,整个大队找不到第二个这样的人。”</p><p class="ql-block">奶奶摆摆手,叉着腰说:“我老公死得早,家里我说了算。家里多双筷子多个碗,这没什么的。”</p><p class="ql-block">“嘿嘿,果然名不虚传,是个女中豪杰。”段洪军又扶了扶帽子,笑了一声转身欲走,忽然又掉回来说:“你前几年不是老要把晶晶的户口迁到你家去吗?我说句实在话,不要去迁,她爸这事敲定后,指不定可以再赔点钱。你们名字不在一张本子上,人是睡同一张床上的哇。走了!”他带着满脸的笑容,双手把帽子戴得更正,昂首阔步地走了。</p><p class="ql-block">没多久,段洪军那粗亮的声音又在门外响起来了:“哟!彭光棍!”</p><p class="ql-block">彭光棍的声音也响起来:“咦?洪军,你来老南港干嘛?”</p><p class="ql-block">“我?啧,我这不是前两天刚到公社报到嘛!现在给兆海平反。”</p><p class="ql-block">“哦哟,了不得。”</p><p class="ql-block">“这小孩是你家亲戚?”</p><p class="ql-block">“你开玩笑吗?这是我儿子!你都来老南港吃过我的结婚酒,就忘记啦?”</p><p class="ql-block">“哦对对对!你彭光棍不能再叫彭光棍了!”</p><p class="ql-block">奶奶听后噗嗤一笑,走出门说:“怎么不能叫?他儿子我们都叫他小光棍!”</p><p class="ql-block">彭光棍抱着一个光屁股小娃,撇撇嘴说:“嫂子,你说的哪里话?你们叫我光棍我开心,叫我儿子光棍我可是要发脾气!”他装作一副嗔怪模样瞪着奶奶,奶奶笑着摆摆手,彭光棍又嬉皮笑脸对段洪军说,“去我家吃个饭吧,我老婆刚做完饭。”</p><p class="ql-block">“不吃不吃,还有很多事。”段洪军双手在胸前摆得飞快,头也像个拨浪鼓摇起来。而后他又用双手把帽子扶正,拍了拍身上的灰尘。</p><p class="ql-block">彭光棍腾出一只手,拽着段洪军的衣袖:“来嘛,走走走!我儿子刚满一岁,炖了肉汤,吃个饭,去我家吃个饭。”</p><p class="ql-block">“哎哟,你这个……”段洪军推开他的手臂,捋一捋被捏出的褶子,皱着眉说,“我不拿群众一针一线。”</p><p class="ql-block">“吃个饭算什么,我们一起长大的呀。”彭光棍眼睛瞪得大大的。</p><p class="ql-block">段洪军一愣,哈哈笑了:“好!走!走!”</p><p class="ql-block">奶奶见他们勾肩搭背地走了,笑着回到家,彭晶晶听段洪军走了,把信封递给奶奶。奶奶笑着接过信封说:“这是你爸爸的钱,我给你存起来以后当嫁妆。”</p><p class="ql-block">父亲站起身子,冷冷说了一声:“当什么嫁妆?不能拿去换点吃的吗?那么想把晶晶嫁出去?”</p><p class="ql-block">彭晶晶看到父亲的态度,急忙说:“是啊,那个干部说买点肉吃。”</p><p class="ql-block">“对,我等一下去抓点肉,不会动这个钱,这是你爸爸留给你的钱。”奶奶笑呵呵地收起信封,对曾祖母说,“你看看,我说吧,反革命叫了那么久,人家是被冤枉的。我刚想起来,他给我的那本本子上面是有字的,拿出来给晶晶看看,你放在哪里了?”</p><p class="ql-block">外曾祖母像是个犯错的孩子,一声不吭扭头就去翻找,她从一堆衣服中间抽出一本本子和一支笔递给奶奶。奶奶把它们交给彭晶晶:“晶晶,这也是你爸爸的东西,上面是写了字的。我不认得,也不敢拿给别人去读,你跟你爸爸认过字,读给我听一听他写得什么?”</p><p class="ql-block">彭晶晶突然记起了来这个家的第一天晚上,父亲模糊的脸上鼻青脸肿,他拉着自己给现在的母亲下了跪,还给了她一本本子和一支笔。她接过本子翻开,第一页就写了三个字,是自己的名字——彭晶晶。</p><p class="ql-block">她说:“第一张纸写了我的名字。”</p><p class="ql-block">“哦,这是你的名字啊,我老以为是彭兆海,我倒说怎么彭兆海、彭兆海三个字读得不一样,写出来的两个字这么像,这是你的名字啊。”奶奶恍然大悟。</p><p class="ql-block">彭晶晶翻过一页,她一个字一个字地念:“我亲的女儿。”</p><p class="ql-block">“你爸还亲你哦!”父亲坐在凳子上拍着膝盖大声喊。</p><p class="ql-block">“不是,亲后面还有一个字,我不认得。”彭晶晶脸变得通红。</p><p class="ql-block">父亲又拍了一下膝盖,发出一声脆响:“是不是村头电影里面放的,那些外国人老说的,亲爱的。”</p><p class="ql-block">彭晶晶仰头转了转眼珠:“对,这是爱字。”</p><p class="ql-block">“跟‘我爱毛主席’的爱字是同一个字吗?”父亲追问道。</p><p class="ql-block">“是同一个字。”</p><p class="ql-block">奶奶皱了皱眉,骂了一声:“别插话,让她读完。”</p><p class="ql-block">彭晶晶深吸一口气,手指轻轻颤抖,纸张也在像风吹树叶一样颤抖。</p><p class="ql-block">“晶晶,爸爸要走了,不是故意不要你的。爸爸天天给别人下跪,比给你爷爷跪得都多,爸爸跪不下去了。”</p><p class="ql-block">奶奶皱起眉头,看了一眼外曾祖母,外曾祖母将目光移开。</p><p class="ql-block">彭晶晶低着头说:“好多字我不认得。”</p><p class="ql-block">奶奶手肚子在紧闭的眼中揉了揉:“哎,他是早就有死的心了。也难怪,天天批斗戴高帽,谁受得了?”</p><p class="ql-block">外曾祖母也跟着叹了一声,摇摇头,自顾自走出了门,她只说了一句:“这个好人死了,我们都要负责!”她说罢仰着头看着天上的太阳,慢悠悠地走了出去。</p><p class="ql-block">奶奶对她喊:“我去抓肉,今天要吃肉。”</p><p class="ql-block">“我知道,我出去走一走!”外曾祖母头也不回地走了。</p><p class="ql-block">父亲直起身来,拍拍膝盖:“是哦,刚才说了,今天要吃肉的。”</p><p class="ql-block">彭晶晶也露出笑容,她看向屋外,阳光灿烂,屋檐的影子像一条黑布,黑布外面到处都发着金光,她把本子抱在胸口说:“今天是最美的一天。”</p><p class="ql-block">奶奶走后,彭晶晶坐在凳子上看着这本本子,手指在纸张上挪动,表情一会惊喜,一会悲伤,她用食指指一个字,嘴里就在读它的发音,指到另一个字时,又变得愁容满面。</p><p class="ql-block">父亲看着她的模样,心扑通扑通跳了起来,他跑到她跟前,拉着她的衣袖出了门,对她说:“亲爱的晶晶,你去跟我妈说,让我们结婚吧。”</p><p class="ql-block">彭晶晶吓了一跳,捂住他的嘴巴,朝四周张望一会说:“你在讲什么鬼话?我怎么好意思说?”</p><p class="ql-block">“你爸爸是好人,你也是好人,我喜欢你,你跟我妈说,这辈子都做你的女儿。她肯定会肯的。”</p><p class="ql-block">彭晶晶抱着本子对父亲说:“你去跟她说吧,你不说,我更不敢说。”</p><p class="ql-block">“我跟我外婆说过了,我外婆说不能让我妈晓得,她就装作没听过。她说我们都姓彭,不可以结婚。我说没用,这个事,要你去说。”</p><p class="ql-block">彭晶晶白了他一眼:“还是个男人呢。”</p><p class="ql-block">“她都准备给你存嫁妆了,她要把你嫁走了!”父亲急得脸通红。</p><p class="ql-block">彭晶晶咬着嘴唇,点了点头。</p><p class="ql-block">片刻后,奶奶拎着一袋白花花的猪肉回来了,她把那一块大肥猪肉切成小块,放进咕噜咕噜冒泡的水里炖煮,彭晶晶往灶里添柴,她抓着柴,一根一根往里面放,把灶里塞得满满当当,火烧得极旺。</p><p class="ql-block">“晶晶,你都不会烧火了。”奶奶打趣道。</p><p class="ql-block">彭晶晶垂下头,咬了咬嘴唇,鼓起勇气抬头对她说:“恩妈,我想和明明结婚。”</p><p class="ql-block">奶奶一怔,收敛了笑容,冷冷地说:“不可以。”</p><p class="ql-block">“为什么?”彭晶晶脸色苍白。</p><p class="ql-block">奶奶沉着脸:“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两个人在想什么?这么多年了,不要以为我看不出来!晶晶,在我们老南港。就没有两家人是亲家!”</p><p class="ql-block">“我们是一家人。”</p><p class="ql-block">“你自己听你说的什么话!”奶奶放下锅铲,朝门外大喊,“明明,你个小王八蛋,死过来!”</p><p class="ql-block">父亲蹑手蹑脚走进来,满脸惊慌地问:“什么事?”</p><p class="ql-block">奶奶抓起锅铲,在锅里搅了两下,说:“你们两个,在几代人前也是同一个祖宗,你们要结婚?是不是你个蠢公的主意?”</p><p class="ql-block">父亲支支吾吾,不敢回答。彭晶晶双手织在一起,瞪了父亲一眼。父亲才鼓起胆子对奶奶说:“早百年的事,哪还有沾亲带故的?”</p><p class="ql-block">“放屁!”奶奶操起锅铲,指着父亲,嘴里骂骂咧咧,“别人知道指不定怎么看笑话,我告诉你们,这种事你们想都不要想!我这辈子没干过什么丢脸的事,你们在村里都知道我的风评,谁不知道我刘秀是个有骨气,讲道理的女人?以后你们两个,不许在一块说话!不要想把我的脸丢尽!”奶奶把锅铲举过头顶,父亲见状,一溜烟跑了。</p><p class="ql-block">奶奶怒气冲冲把锅铲丢回锅里,瞪了一眼彭晶晶,怒道:“看我干嘛?我脸上有柴?”</p><p class="ql-block">彭晶晶眼里闪出泪花,她抹了一把眼睛,佝起身子往灶里添柴,奶奶一边搅着肉汤,嘴里不停嘟哝着:“别做那种伤风化的事,别人会骂你们不知羞耻……”</p><p class="ql-block">她往汤里撒了些盐,尝了口汤,又气鼓鼓把锅铲丢进锅里,骂了一句:“本来今天高兴,你们两个翅膀真是硬。”</p><p class="ql-block">彭晶晶听着奶奶不断絮叨,将手里的柴折成两半,丢进火里。火噼啪作响,肉香飘满整间屋子,她的眼泪像口水一样,流得稀里哗啦。</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