湘阴老城记忆:水痕

鑫hzx

湘阴老城记忆·水痕

今年清明，我回湘阴参加一位同学的悼念活动。老城南门港——这个我阔别了五十年的地方。

没想到，几个儿时的同学也来了。大家行完吊唁出来，站在灵堂外。几个头发花白的老头子，就这样结伴，想慢慢走一走、看一看久违的南门老街。

刚行至南门港堤下，几个人不约而同都停了脚步。

那里，还留着1964年筑围城堤时修的排水机房旧址。墙皮剥落，铁门锈死，像一颗被遗忘的旧牙，咬着一段谁也不该忘的往事。

同行的发小伟生把裤腿一卷，指了指脚踝——一道六十二年前的旧疤，青晃晃地横在那里（因当时敷的草纸灰，所以伤疤是青色）。他笑着问我说："还记得不？那年发大水，我表叔带我们一起撑木排到十字街玩，木排准备停下，我下排太急，脚被木排削掉一大块肉。我姑娭毑见状，速拿张草纸烧成灰，灰往伤口一敷，裹块白布就算好了。"

我当然记得。

那年是1964年盛夏，洪水来犯，淹到了衙正街、丰厚街北口，水位直逼1954年旧痕。当时还没筑围城堤，也没建这排水机房。

那年我全家借住在现在的弼时街水上派出所后面（原城关镇驻地）旁边的表姐家。伟生你表叔，村哥家没搬，留守在十字街的洪水家中，他常撑着自制的木排来看我。伟生你那道伤，就是那木排洪水里留下的。

伟生说："那时候的人，真健啊！"（"健"字与“贱”字同音，是湘阴老方言，小孩皮实、身子结实的意思）

而记忆最深是，有一天凌晨天蒙蒙亮，哨声破梦——城关镇陈达才镇长站在镇前坪，吹哨疾呼:"同志们赶快起床！对河倒围子了，我们快去河峰垸抢险救灾"！

站在这老机房跟前，闸门早已不用了，可我的记忆像内涝时的积水一样，一下子漫了上来。那时只要涨大水、下大暴雨，南门口这一带就内涝。没筑围城堤的那些年，每年发洪水，全城五分之三人家就得搬家——逐水而居、年年躲洪水，是老城人的日常。

我与洪水的缘分源自1954年。

1954年五月份我出生在十字街5号，听母亲说过，那年，接生的余家大娭毑晚上八点半钟左右还能走路来我家，等我落地收拾完，子时十一点多——洪水已经漫过我家约两米多深。我父亲速请来划子护送余大娭毑回家，此时洪水已逼近她家门口，衙正街北街口。我们全家八口人在洪水里熬了几个月，粮食不够，吃了一个多月糯米饭。我的肠道从那以后再没舒适过。

1958年大跃进，口号喊围垦东湖，实则东湖没围成，湖水仍是从新建的砼文星桥与湘江汇通。反倒把东湖的千年胜景"长桥卧虹"——邓婆桥→一里石砌长堤→七孔桥——生生的埋在了土堤之下，洪水也没防住。

1962年，洪水淹到衙正街。大部分灾民安置徙进了城北完小和湘阴一中。我全家搬到广播站旁山下的纽扣厂，记得纽扣厂是一栋五开间带东、西两开间厢房木楼，东厢房刘家自住，西厢房一楼纽扣厂陆师家住。我家借住楼上，木梯设在走廊外，有天我上木梯时见有一只大蜂，就用手去拍，结果一会手掌红肿得厉害痛得很。母亲速拿雄黄酒敷上，落下一生的教训。

1964年冬，政府终于下决心修筑围城堤。按老城墙遗址，从马王墈起，一直筑到东湖边蔡家巷口。堤筑完工后，堤面需铺渣石防滑，我参加了城南居民的出工段，因当时政府经济有限，出工者需自己捡砖渣瓦砾（湘江边有岳州窑遗址，瓦砾多），我们就地取材，一担担往堤上挑，肩压肿了，手磨破了，把堤面铺满整平。东门口、南门口各建了机房排水闸门——眼前这座，就是南门口的那一座。

堤筑好以后，涨大水时东门口、南门口的闸口，仍有水渗透、内涝（可能当时的建闸技术有限），但得以及时排水，老城区大面积再没被淹过，年年躲洪灾的日子结束。

我们继续顺着十字街往三井头方向走。走到宋家巷口时，有人提出去湘江边看看。于是我们一行从宋家巷上了大堤。刚上堤，伟生他就感叹：昔日围城堤，变今天的滨江大道。指着滨江广场说："这里以前是轮渡码头、水运办公、居民区，及西外河街。"

接着说起1996年的事——那年洪水差点漫过堤面，县政府果断决策、全城动员抗洪。

我接言说：当年抗洪抢险，我们单位分守的地段，就正是这宋家巷上堤段。并参加了那次抗洪，当时采用编织袋装砂土黄泥封口，双层垒砌掩封一人高，并用双层彩条布挡在外面防水渗透。我曾拿卷尺量过，水位高出被降低的堤面1400毫米。（八十年代中期洪水势缓了近二十年，堤面比1964年矮了近两米）那次洪峰超1954年洪水1.25米。全城抗洪扛了一个多月，才将洪魔顶回去。

那之后，县政府火速把堤加高加固，恢复到1964年的高度。1998年洪魔再犯，县城稳稳当当、安然无恙。

2002年国家平垸行洪政策落地，原来住大堤外，南外河街、西外河街、轮渡码头水运及漕溪港数百户居民，全部迁入了新城区。世代逐水而居，年年躲洪水的日子，总算画上了圆满的句号。

昔日围城堤已加固加高，并双向延伸，南至白水江，北抵漕溪港。化作滨江大道，沿湘江岸边，远浦楼巍然而立，公园、广场及风光带铺展开来。一条滨江大道，便利了交通、美了城市。

几个老同学站在滨江广场，风吹过来，带着湘江的水汽。

六十二年了。机房老了，堤变了，城新了。可伟生脚踝上那道疤还在，我肠道里那点老毛病也还在——它们像两枚钉子，把我们这代人死死钉在那段与水搏命的岁月里。

这时一同学感慨地说："我们湘阴老城位于这湘江边半岛瓦碎潭上，距今有891年的老城了。相传，古人营城于此，遥望地形恰似一叶'木排'浮于江波。惧这'木排'随洪涛冲散，便在城北乌龙嘴与城东南八甲各立一宝塔——取意'锚杆'，又筑城墙如'缆绳'，将城池钉固在江水之中；环抱束缚，保一方生民安宁。

后来，清末太平天国战火，抗日时期遭日寇轰炸，城墙几毁尽，残垣断壁，拴城的'缆绳'断了。城池从此再无屏障，任由洪水欺凌。

现在好了，今滨江大道就是那新的坚固的'缆绳'，将湘阴老城从此锁于洪水之外。"

一城水痕，半部沧桑。

数十载水痕刻在了大堤上，也刻在了我们这代人的身体里。如今排水机房锈了，县城变了新城起来了，那些年扛过的洪水，熬过的日子，终于换来老城区人的安居乐业。

湘江依北去，老城永无恙。

鑫昇:丙午年秋写于汉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