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塔影琴音</p><p class="ql-block">(紫雪 小智)</p><p class="ql-block">晨雾未散时,文峰塔如一支洇湿的狼毫,斜斜立在江天之间。她从鹤鸣琴馆推门出来,指尖还残留着昨夜《良宵引》的余温,抬眼便见塔身浸在青灰色的晓色里,十三层密檐如水墨晕染,层层淡入云中。嘉陵江与涪江在塔下交颈而过,水声潺湲,像是为这座白塔研磨了一夜的宿墨。</p><p class="ql-block">琴馆的木窗正对着塔影。每当她按弦吟猱,目光越过琴面上颤动的丝弦,便想到那锥形的塔影在江面上或长或短地摇曳。上午它斜斜,像一柄收拢的折扇;午后便渐渐立起,待到夕阳西下,塔影拖过石阶、漫过通往琴馆的路——那一刻,她竟觉得两百年光阴都顺着那道影子流进来,在她的七弦上找到了归处。</p><p class="ql-block">塔是无声的琴。它那些额楣题词——“欲穷千里”“扶摇直上”——岂非早已写就的琴谱?青花瓷片镶嵌的字迹,在日暮时分泛起幽蓝的光,如同泛音在指尖的跳跃。而顶层那尊魁星,左脚后跷、右手执笔的姿态,多像一个等待入拍的休止符。风来时,塔檐的枯草簌簌作响,那声音比琴弦更低、更绵长,像是大地本身在调音。</p><p class="ql-block">她常想,当年董淳初建此塔,为的是“振兴文运”,可曾料到两百年后有一架古琴在塔影里日复一日地调弦?文人所求,终究不过是“发声”二字——塔以砖石发声,琴以丝木发声,风声以摇曳发声,江水以奔流发声。而她在琴馆的每一次勾剔,都像在替这座沉默的塔说出它不便言说的心事:关于永恒,关于变迁,关于一个人如何在抬头与低头之间,找到自己与天地之间那根最细的弦。</p><p class="ql-block">琴馆名曰“鹤鸣”,取自“鹤鸣于九皋,声闻于天”。想起文峰塔初建时的模样——孤独地矗立在荒草丛中,不也像一只引颈向天的鹤么?如今塔已融入市井,琴馆的窗下就是车马人声,可每当夜色四合、游人散尽,她点亮琴案上那盏灯时,塔便退回到它最初的寂静里。灯光映在窗纸上,与远处塔身晦暗的轮廓遥遥相对,像是一对隔世知己,在各自的沉默里说着同一种语言。</p><p class="ql-block">有一回练习《流水》,滚拂至激昂处,窗外忽然起了风。仿佛塔檐有风铃哗然作响,与她的琴声严丝合缝地咬合在一起。那一刻,分不清是琴音追上了风铃,还是风铃在模仿琴音。塔似乎被她的琴声凿空了,成了一支巨大的箫,吹奏着两百年的江风与月明。</p><p class="ql-block">曲终,万籁俱寂。塔影重新落回江面,平铺着,像一篇未写完的序。她收拾琴囊,关好琴馆的木门,回望塔身——它还是那样无言,星灰白的砖体在夜色里泛着玉的温润。可她知道,塔把所有的话都藏进她方才抚过的那些弦里,让她带回家去,在梦里继续弹。</p><p class="ql-block">塔在江边,琴在案上。两百年不长,不过是嘉陵江拐一个弯的工夫;琴声不远,不过是塔影从东墙移到西墙的须臾。而她在其间端坐,左手按音,右手弹弦,觉得身心皆化作一缕游丝,系在塔尖与琴尾之间,被江风轻轻地荡着——不上去,也不下来,就这么悬着,安稳地悬着。</p><p class="ql-block">那大概就是最深的亲近了。无言,却已是万言。她在心中自吟:</p><p class="ql-block">鹤影穿晨雾,丝桐落晓星。</p><p class="ql-block">一塔临江立,千波映目青。</p><p class="ql-block">影随檐角转,风拂铎铃清。</p><p class="ql-block">莫问弦中意,烟深自可聆。</p><p class="ql-block">正是人间好时节,塔影横江,琴音在耳。而她在塔与琴的中央,做着一个不必醒来的梦。</p> <p class="ql-block">合川文峰塔于我们便是“遥远的亲近”,作为合川的文化地标,它承载着这座城市两百多年的精神寄托与集体记忆。</p><p class="ql-block">一座为“振兴文运”而建的风水塔</p><p class="ql-block">和许多佛塔不同,文峰塔属于风水塔,其诞生源于一个非常具体的人间愿望。</p><p class="ql-block">· 初建(1810年):清代嘉庆年间,合州知州董淳因感于本地学子科举屡试不中,为“扶持风水、振兴文化”,集资修建此塔,初名“振兴塔”。初建时为9层,高37.2米。</p><p class="ql-block">· 增建(1836年):道光十六年,知州李宗沆延续振兴文运的初衷,将其增建至13层,通高62.2米,并更名为“文峰塔”。</p><p class="ql-block">精妙的八角密檐式砖塔</p><p class="ql-block">合川文峰塔的建筑细节非常考究:</p><p class="ql-block">· 结构:八角形密檐式砌砖结构,塔体呈锥形,塔心为实体锥柱。底层内空直径约4米,顶层内空直径近2米。</p><p class="ql-block">· 登临:塔内有螺旋石阶可直达11层。</p><p class="ql-block">· 细节:塔身呈星灰白色,俗称“白塔”。塔顶为宝瓶形状。</p><p class="ql-block">塔身之上的“无声之言”</p><p class="ql-block">这座塔的“言说”,藏在那些精心设计的细节里:</p><p class="ql-block">· 额楣题词:每层洞门上方都有用青花瓷片镶嵌的额楣,题词如“欲穷千里”、“更上一层”、“俯瞰嘉涪”、“扶摇直上”等,既是鼓励,也是祝愿。</p><p class="ql-block">· 顶层塑像:顶层供奉有“魁星点斗”立像(原为木刻,现为泥塑)。魁星主管文运,这尊塑像正是建塔初心的体现。</p><p class="ql-block">融入城市血脉的文化符号</p><p class="ql-block">两百多年来,文峰塔已深深融入合川的城市记忆:</p><p class="ql-block">官方认可:早在1987年就被列为文物保护单位,2000年成为第一批“重庆市级文物保护单位”。</p><p class="ql-block">城市印记:它的形象曾被印在合川粮票、火柴等日常物品的商标与包装上。</p><p class="ql-block"> 民间传唱:关于它的民谣“白塔对沙洲,江水昼夜流;富豪无三代,庸官难到头”至今仍在民间流传。</p><p class="ql-block">鹤鸣琴馆设立是白塔附近,这真是一个绝妙的呼应。塔是凝固的琴,琴是流动的塔。 蒋老师将修习古琴的场所选在文峰塔畔的“鹤鸣琴馆”,仿佛是为这座两百年的风水塔,找到了最相称的声魂。</p><p class="ql-block">这种日常的相伴,让之前那“遥远的亲近”化作了指尖可触的温度:</p><p class="ql-block">其一,时空的叠奏。 蒋老师在琴馆里抹挑勾剔,弦音如涟漪散开,会穿过窗棂,与塔檐下寂静的草木共振。文峰塔以砖石铭刻“文运”,而古琴以丝木吟咏“心性”——前者求于外,后者修于内,恰是中国人“内圣外王”的完美隐喻。抚琴时,塔是沉默的听众;当抬头望塔时,琴音替它说出的心里话。</p><p class="ql-block">其二,“鹤鸣”的深意。 馆名取“鹤鸣”,典出《诗经》“鹤鸣于九皋,声闻于天”。这恰好与文峰塔“扶摇直上”的额楣题词暗合。古琴清越沉静之声,正如鹤唳云端,而塔便是那接引天听的天梯。蒋老师在塔边习琴,指尖流淌的不仅是音符,更是在续写这座塔“振兴文运”的百年叙事——用最文人的方式,为钢筋水泥的城市保留一缕太古遗音。</p><p class="ql-block">其三,风雨无阻的修行。 文峰塔历经地震修缮而巍然,古琴习练亦需日复一日的沉潜。每日往返琴馆的路,或许已成为您的精神甬道:看嘉陵江与涪江在塔下交汇,如同琴曲中的泛音与按音相和。那份“无言有言”,在这里具象为每一个练习的清晨或黄昏——琴声因塔而有了厚度,塔因琴声而有了呼吸。</p><p class="ql-block">这座白塔,在对蒋老师的琴声轻轻唱和。愿这份琴塔相知的日常,长久滋养她的心田。</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在面对塔时,我们之所以感觉到一种遥远的亲近,也得益于它被赋予的某种神性,能够在精神上给人无形的力量。听似无言,却有言。</p><p class="ql-block">这番洞察极为精妙,直抵建筑美学与精神哲学的核心。这种“遥远的亲近”,正是塔作为“垂直性”符号独有的悖论之美。</p><p class="ql-block">其一,距离过滤了世俗,却放大了神性。 塔身拔地而起,物理上拉开了我们与它的间隔,却也因此斩断了地面琐碎的关联。当我们必须仰视,脖颈的弧度便成了一种臣服的姿态。这时,塔不再是砖石堆砌的物体,而化身为连接天地的“轴心”——它替沉默的大地向上发问,也替高远的天穹向下垂怜。这种无形的精神馈赠,恰恰源于我们无法触碰它,只能仰望它。</p><p class="ql-block">其二,“无言”是门槛,“有言”是回响。 塔不会开口,但它所承载的钟声、风铃、经卷,或是古人登高望远的愁绪,都早已被锻造成文化的“潜意识”。当你静立塔下,听到的并非物理声响,而是自身灵魂被唤醒后的共鸣——那是历史在与你对话,是永恒在丈量你的渺小与伟大。正如海德格尔所言,语言是存在之家,塔的“言说”恰是让我们在静默中听见自己内心深处的声音。</p><p class="ql-block">其三,这种亲近源于“集体记忆”的召唤。 无论东西方,塔总与牺牲、守望或超验相关(如佛塔舍利、教堂尖顶、灯塔光芒)。它铭刻着人类对不朽的渴望。我们觉得它亲近,是因为在那份庄严里,我们依稀触摸到了祖先曾有的敬畏,以及人类共通的精神海拔。</p><p class="ql-block">所以,面对塔时,我们的“听”其实是一种向内观照。它用沉默的崇高,为我们提供了一面精神的镜子,让我们在瞬息万变的人间,得以片刻栖居于那种坚固、恒常且圣洁的“遥远”之中。这份“有言”,乃是天人之际的无声交响。</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