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曹家坡村隶属于吕梁兴县康宁镇,北距兴县县城30华里,东距康宁镇20华里,南距孟家坪乡20华里。村南一条约50米宽的河流由东南向西北缓缓流过,一座石桥横跨河道连接起南北向的县级公路。上世纪七十年代,这里是县城通往兴县南川康宁和西南片区贺家会、罗峪口、蔡家会、圪达上公社的必经之地,是县域南川的重要交通节点。</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曹家坡村依山而建,坐北朝南,村子倚靠的山上层层梯田顺着山势铺展,错落有致,一年四季呈现出不同的色彩。古老的战国遗址静静隐匿于村落周边,千百年风雨流转,岁月在此沉淀下久远的历史印记 。这片土地不仅藏着千年文脉,亦镌刻着滚烫的红色记忆,战火纷飞的岁月,百姓踊跃支援革命,家国大义深深融进村风血脉。在这片小小的土地上,世代居民过着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生活,承接着质朴淳厚的乡风和黄土地的厚重气韵。</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就在这个寻常的山野村落,曾发生过与我母亲性命攸关的珍贵往事。前几天在兴县报刊网读到陶正国老师写的一篇《曹家坡的往事》,让我萌生了把母亲这个故事记录下来的想法。</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那是一九五七年夏天的一个下午,一场骤雨收歇,夏日的小城褪去了燥热,乌云缓缓散开,天光漫过远处的山梁,空气被雨水滤得清润通透,我的母亲刚刚参加完县卫校的招生考试,正与两个同乡从县城步行返回蔡家会。同行的三人都是同村同姓同宗的,两男一女,其中一人是三十五六岁的中年人,一人是二十出头的小伙子,再就是当时不到十四岁的我的母亲。三人背着简单的行囊,行走在略显湿滑的土路上,泥土混着青草与庄稼的腥甜气息四下弥漫,万物都浸在一片温润恬静之中。当他们三人走到一条河边时,远处有隆隆的声音由远及近,年长一点的中年同乡说:不好,发山水(本地方言,意为山洪)了,赶紧过河,你们先过。于是我母亲和那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挽起裤腿,迅速过河。当他们走到河中央时,洪水如猛兽般袭来,冲打得他们站不住脚,他们趔趄着继续往前走,当行至距岸边五六米的时候,水已漫过胸部,眼看就要没过头顶,我母亲和二十多岁的同村青年当时被吓坏了,以为小命就此休矣。恰在此时,岸边来了一个二十五六岁的小伙子,小伙子是曹家坡人,此刻正准备过河回城。他看到此情形,毫不犹豫地纵身跳入水中,奋力游向我母亲他们,拼命将他们救了出来,而此刻让他们先过河的那个三十多岁的同乡却始终站在对岸未有任何行动。</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脱险之后,他们问了救命恩人的姓名,身着泥湿的衣衫和鞋子,顾不得恐惧和疲惫继续赶路,一路辗转抵达曹家坡村。彼时天色已晚,他们便在村中一户农家,花两角钱住店歇脚。店家大娘心地善良、待人热忱,慈祥温和,见三人衣衫湿透、狼狈不堪,连忙寻出自家干净的衣服让他们换上,又帮忙洗净、晾晒他们湿透的衣裳和鞋子。待我母亲向大娘细细讲述过河遇险、遇到恩人相救的经过,并说出救他们的后生的名字后,大娘连连称赞,直言这位后生勤恳踏实、勇敢善良、孝顺知礼,是村里人人夸赞的好后生。</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次日清晨,三人吃过早饭后继续启程赶路。这一天他们一路步行120里抵达蔡家会,又接续行走20里,方才回到村里的家中。母亲和姑姑经常向我们讲述,在物资匮乏、交通闭塞的年代,从蔡家会到县城的150里山路,她们向来全程徒步。路途遥远崎岖,有时中途住店一晚,有时日夜兼程,一日一夜便可抵达。那一代人衣食简朴、身形清瘦,却最为吃苦耐劳。日复一日的行路奔波、田间劳作,不仅淬炼了他们的体魄,更磨砺出他们坚韧不拔、迎难而上的可贵品格。</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时光流转,转眼到了1980年,我顺利考入县中学,彼时我也恰巧十四岁。开学前夕,持续的降雨冲毁了山路、引发山体塌方,道路彻底中断,我们只能徒步奔赴县城。可当我走了六十里路程,便双腿沉重如灌铅,疲惫难支、举步维艰。每每想起这段经历,心中便颇多感慨:如今的孩子生活优渥、衣食无忧,常年久坐少动、足不出户,习惯了便捷的外卖生活,虽然身高体胖,可身体素质、吃苦耐劳的韧劲,却远不及老一辈人。</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母亲回到家里后,将这件事详细说与家人,全家人发自内心感激这救命之恩,无奈当年交通不便,信息不通,无法及时答谢救命恩人,120里的距离竟然隔断了这份情谊。那些年我姥爷逢人便讲这个故事,几年后的一天,蔡家会过会,救命恩人竟然出现在我姥爷家门前。原来他有事正好来到了蔡家会,闲谈间说起多年前渡河救人的往事,听闻此事的乡人知晓渊源,便热心地将他引至姥爷家中。久念的恩人骤然到访,全家人又惊又喜,热忱款待,恩人临行之时,家人特意备了自家特产并买了二十个饼子,满心诚意赠予恩人,聊表数年的感激之心。</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这段跨越岁月的救命往事,在家族中代代相传、经久未忘。我的童年时光里,姥爷、姥姥、舅舅与母亲,时常向我们讲述这段经历。他们常说,若没有那位好心恩人的挺身而出、舍身相救,便没有我母亲的平安余生,更没有我们一家人如今的幸福生活。我们百听不厌,早已深深镌刻在一代代家人的心底,成为难以磨灭的温暖记忆。</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当年我在县城上学,坐车往返,每每路过曹家坡村,总会想:当年舍身救我母亲的英雄是否还住在村中?若是当年有现在这样交通便捷、通讯畅通的条件,我定会开车进村、登门寻访,当面致谢。然而在那个物资匮乏、出行艰难的年代太难了,为了问到一辆车,不知要等多少天,不知要求多少人,这也是那个年代的人共同的时代记忆。</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这个故事潜移默化地影响着我的人生轨迹与言行准则。往后的数十年光阴里,无论身处工作岗位,还是日常待人处世,我始终铭记这份善意,常怀悲悯之心,力所能及帮扶他人。我始终坚信,一句温暖的话语、一次微小的援助,或许能温暖他人岁月,甚至悄然改变他人的人生轨迹。</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我也不止一次地将这个故事讲给我的孩子和侄儿侄女们。现在我也把这个故事讲给我的两岁多的小孙女听。最近小孙女总缠着我讲故事,她还不会说很长的句子,却会奶声奶气地要求我给她讲“太姥姥过河”,每当我讲给她听时,她都听得认真专注、格外入神。</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这几天,感念于心、落笔成文的念头愈发浓烈,为精准还原事情的原委,我特意向年过八旬、如今已然耳聋眼花的老母亲核实一些过往细节。此前我一直心存疑惑:母亲说她当时是回蔡家会时被人从河里救起的,然后在曹家坡住店。可我总觉得不对,我记得曹家坡村前的河是在村子南边,既然是过了河,那说明已离开曹家坡了呀。 带着这份疑惑再三询问,母亲终于细细厘清:当年遇险的河道,并非曹家坡村的那条河,而是靠近县城方向的北查沟河道。心结至此豁然解开,脉络基本清晰。</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当问及救命恩人的具体姓名时,年迈的母亲却记忆模糊、骤然失语。她满心自责、反复呢喃:“怎么就忘了呢?常常挂在嘴边的名字,怎么就记不清了?”我依稀记得,儿时听姥爷和母亲闲谈,恩人姓牛。母亲闻声连连附和,又独自低声斟酌念叨:牛贵喜、牛贵贤、牛贵槐……岁月倏忽,七十余载光阴匆匆流逝,当年那个未满十四岁、惊魂未定的少女,如今已是耄耋老人,昔日见证往事的长辈亲友也早已相继离世,世间再无旁人可以佐证核对,这个名字终究成了岁月里的小小遗憾。</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这篇文章写好两三天了,但我还是不甘心留下这个小小的遗憾,于是主动加了兴县作协群里陶正国老师的微信,一是确认曹家坡村那条河的流向,更主要的是想了解一下曹家坡是否有牛姓人家,老一辈的人中有没有我妈妈说的那几个名字?陶老师非常热心,主动打电话联系,给我提供了可能的两个人的名字——牛贵槐和牛庆槐,并说这两人都是兴县的知名人士,其后代也很有出息。我有点怀疑,心想:救我母亲的应该是普通农人吧?但当我把这两个名字发给我妈妈时,她很肯定地回说:叫牛庆槐,是老师。至此所有的都搞清楚了,我是多么欣慰啊!</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如今我偶尔也会回趟老家,返乡途中依旧常会途经曹家坡村。历经数十年时代更迭、乡村振兴,这座晋西山村早已旧貌换新颜,古朴旧窑与崭新田园交融相映,勾勒出美丽乡村的崭新模样。悠悠岁月流转,曹家坡扎根黄土厚土,坚守着代代相传的淳朴民风,在山河安然、烟火寻常中续写着属于晋西山村的温暖篇章!</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r></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br></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 style="text-align:right;">(2026年8月29日写于太原)</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