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关于“共鸣”叙述</b></p><p class="ql-block">写了不少关于乡村的散文,每次发出来,总有人问:"你写的那些,现在农村还有吗?和以前比,有啥不一样?"</p><p class="ql-block">我盯着屏幕,手指悬在键盘上,想回点什么,又觉得啥也说不清。有些东西、有些记忆,真不是靠解释能传递的,没有亲身经历根本就不懂其中永恒的记忆。如果你没在地里弯过腰,没在太阳底下流过大汗,我跟你说"面朝黄土背朝天",你脑子里浮现的不过是一句成语。而对我而言,那是三伏天里,脊背晒得脱皮,腰弯到极限时那种骨头缝里的酸,是拔完一垄花生直不起身、只能用手死死抵住腰眼的那口气。</p><p class="ql-block">你说这是累吗?是。但累完了,往田埂上一坐,剥一颗刚从土里拔出来的花生丢进嘴里——那个甜,那个嫩,那个带着湿泥气的清香——你会觉得,这买卖,值。没干过的人,我说破天,你也不知道什么叫"丰收的喜悦"。那不是高兴,是一种踏实的、从脚底板窜上来的暖。</p><p class="ql-block">傍晚的秧田里,蜻蜓低低地飞。现在的娃娃,蜻蜓是课本上的图片、手机里的壁纸。我们那时候,蜻蜓是活的,是追着跑半个田埂才能逮到一只的"战利品"。用狗尾巴草穿了,举在手里,那个得意劲儿,不亚于现在孩子考了满分举着卷子给爸妈看。夏天的稻田有味道。不是什么好闻的香,是太阳落山后,稻子被晒了一整天,散出来的那种热乎乎的、带着水汽的、说不清是香还是腥的气息。你闻过一次,这辈子都忘不掉。</p><p class="ql-block">村口的小河还在,但水流量非常小了,也不能游泳了。那时候一群光屁股小子在浅滩上扑腾,谁踩到一条鱼,尖叫声能掀翻半个垸子。垸里的黄瓜、杏子、桃子,谁家先熟了,路过顺手摘一根,在衣角蹭蹭就啃。主人家看见了,不骂,隔空喊一嗓子:"小兔崽子,留几个给我!"——那哪是偷,是整个垸子在一口锅里过日子。</p><p class="ql-block">如今老屋门锁着,老杏树还在,黄瓜架倒了,桃树半枯。刷手机时常刷到一句顺口溜:"树还在,果已黄,不见当年偷吃郎。" 不是诗,是网友编的,可编得准——我们那帮光膀子偷果子的半大小子,如今都在外地还房贷、接娃放学、低头看工地群。树记得,我们记得,垸子不记得罢了。我不是想让人回到过去,也不是在感叹今不如昔。我只是觉得,有些东西值得被记住。你光着脚跑过的那条田埂,你第一次下河摸到的那条鱼,你偷吃的那个桃子,你追过的那只蜻蜓——它们构成了"你是谁"。忘了这些,你就忘了自己从哪儿来。</p><p class="ql-block">而共鸣,说到底,就是我写的东西碰到了你心里的某根弦,它自己响了。你不用解释为什么响,我也不用解释为什么写。你心里"咯噔"一下,说——对,我也是这样的,这就够了。</p><p class="ql-block">有些东西,经历过的人自然懂。没经历过的,等他哪天回到老家,站在小时候跑过的那条路上,闻到一阵熟悉的味道,他也会突然明白:哦,原来这就是那种感觉。到那时候,不用我解释,他自己就懂了。</p><p class="ql-block">所以,如果你读了我的文章,心里头被触动了一下,哪怕只是轻轻的,那也挺好。这说明,在这茫茫人海里,我们素不相识,却通过文字,认出了彼此。</p><p class="ql-block">这就叫共鸣。</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