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代進步了，还是定居好

学俭

数千年来，北方草原民族始终延续着逐水草而居的游牧生计，一片草场的牧草采食殆尽，便转场奔赴下一处水草丰茂的牧地。这种随水草迁徙的生存模式，正是游牧文明的本源。倒场放牧自有其裨益，最核心的作用便是让未被利用的草场得以休养生息，但其弊端也十分鲜明，牧民始终处在居无定所、频繁搬迁的动态状态里。我上世纪六七十年代在牧区下乡时，落脚的额仁高毕牧场仍保留着完整的游牧形态，有固定的夏营盘、冬营盘，还有临时走敖特尔的迁徙安排。印象最深的是1970年的寒冬，我看管的羊群连同蒙古包接连搬了三次家：把毡房拆解妥当装上牛拉的勒勒车，长途跋涉到七十里外另一处白雪覆盖的草场，铲出一片十米见方的空地支起蒙古包，再在包的左侧用哈那围出半圆形的棚圈当作羊卧地，这便是全部的新家。最让我难以忘怀的是，等下次准备倒场时，蒙古包的毡子底下竟钻出了嫩黄的新草，可那时包外的气温低至零下四十度，酷寒程度可想而知。在这样恶劣的生存环境下，牧马人普遍活不过四十岁也就不难理解了。那时候遇上暴风雪，人得牵着羊群在雪地里熬上大半宿，睫毛上结的冰碴子冻得眼睛生疼，回到蒙古包里想烧一壶热水都要费好大的周折。改革开放之后，牧区全面推行草畜双承包政策，家家户户的牧场都围上了网围栏，传统蒙古包换成了砖瓦结构的定居房，牧民彻底告别了祖祖辈辈逐草迁徙的游牧生涯，终于有了固定的居所。再也不用赶着勒勒车在漫天风雪里四处寻觅落脚地，不用为了一次搬家全家老小连着熬好几个通宵，连年幼的孩子也不用裹着破皮袄蜷缩在颠簸的车斗里，冻得哇哇直哭。

这就是牧民定居后住上的砖瓦房，屋外哪怕大雨倾盆，牧民也能悠闲地坐在屋里眺望窗外自家畜群的动向。屋里暖融融的，灶上温着飘香的奶茶，手边摆着刚炸好的酥脆奶果子，遇上连阴雨的天气再也不用怕蒙古包漏雨打湿铺盖，隔着透亮的玻璃窗就能把牛羊的动静看得一清二楚，再也不用顶着瓢泼大雨跑到草甸子上四处找寻跑散的羊羔，日子过得踏实又安稳，说到底，时代进步了，还是定居好。

眼下牧场正忙着储备冬草，几台打草机械在草场上来回穿梭，把打好的草捆码得整整齐齐堆在库房边上，再也不用像从前那样，顶着秋末的刺骨寒风蹲在地里一刀刀割草，忙活大半个月才能攒够牲畜吃半冬的草料。如今没等霜落下来，大半天就能把整片草场的草料收得妥妥帖帖，省下来的功夫，大伙还能凑在定居点的热炕头上唠唠家常，盘算着今年冬天给家里添些新物件。

早年人工打草的辛苦刻在每一个老牧民的记忆里：攥着磨得发亮的镰刀长时间弯腰劳作，直起身时腰僵得半天缓不过劲来，冷风顺着领口往衣襟里钻，冻得指尖发红发麻，一天忙活下来腰上腿上全是草屑，想喝一口热乎水都得等上小半宿。

现在出栏的跑羔羊个个膘肥体壮，在圈里活蹦乱跳的，浑身的毛都泛着油亮的光泽，出手就能卖上个好价钱，这要是放在早年跟着游牧的羊群常年颠沛流离，多半长不到这么结实就要遭不少罪。

从前挤奶全靠人攥着奶桶蹲在牲口身侧手工操作，蹲久了腿麻得半天站不住，一天挤完几十头牲畜，胳膊酸得抬都抬不起来。如今用上了机械化挤奶设备，省了大半的力气，挤出来的奶也干干净净，装桶之后直接就能拉去收购点，不用再像从前那样骑着马晃悠大半天往合作社送，送到时奶的新鲜度比以前高了不少。

双喜卖马了！

这片一望无际的天然公共草场，曾是老一辈牧羊人公认的打草好去处，只是近年草质已经不复当年的丰茂。

刚打捆好待拉回牧场的储草卷，整整齐齐排在草场边上。

今年的储草长得格外茁壮，风一吹就翻起层层叠叠的绿浪，攥在手里满是扎实的青草香气，晒足太阳之后堆进库房，足够家里的牛羊舒舒服服熬过一整个冬天，再也不用怕大雪埋住草场，牲畜们挨冻受饿。往年雪厚到埋住羊圈门的时候，得踩着齐膝的积雪去扒草捆，冻得手指尖都失去知觉，现在推开库房门就能抱出干爽的草料，连羊吃的时候都慢悠悠晃着尾巴，比从前精神多了。

通往公共草场打草的路也修得平平整整，开着小四轮不用再绕着坑洼的草甸子兜圈子，半个钟头就能到草场，不像早年骑着马赶过去，颠得浑身骨头都发疼，半天时间就全耗在了路上。

如今给打草工人送饭也不用再揣着干粮在寒风里奔波，拎着保温桶装上热乎的手把肉和奶茶，顺着平路开车没一会儿就送到跟前，大伙围坐在一起吃着热饭，连干活的劲头都更足了，这要是放在从前游牧的年月，哪敢想有这样省心又舒坦的日子。

如今打草早已实现全面机械化，轰鸣的机械开过齐整的草场，割草、打捆一气呵成，不用再雇上好几个人忙前忙后，家里两个人就能把整片草场的活计干完，剩下的人手还能腾出来打理打理家里的畜群，或是去附近的镇子上做点小买卖，日子过得越来越红火。

天刚蒙蒙亮，大家就趁着初曦忙活起来，真是争分夺秒抢收储草。晨露还挂在草叶上，机械的轰鸣声就响了起来，没人催促也没人偷懒，趁着连日晴好的好天气把草料全部收完，往后的整个冬天，家里的人和牛羊都能踏踏实实的，再也不用像从前那样，攥着镰刀望着望不到头的草场犯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