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苍苍 野茫茫

晏枥

　　2004年，我所在的当阳市国税局篮球队在宜昌市国税系统拿了冠军，局长很高兴，奖励全体队员到内蒙古草原旅游。

当地旅行社为我们十多人配了一辆专车，还有一位导游。队球队长辉哥人长得高大帅，说话风趣幽默，到哪里都有女生喜欢。导游是个典型的蒙古族姑娘，长相里透出游牧民族的粗犷豪放。辉哥问她有没有男朋友，她说没有，又问她愿不愿意做他女朋友，导游说没问题。几天的行程中，导游边挽着辉哥的胳膊边给我们做讲解，他们两个人也成了茫茫大草原上的一道风景。

导游和司机在呼和浩特火车站接我们，上车后直接往草原深处驶去。行出市区，天地逐渐开阔，四处是一望无际的田野，我们问导游怎么看不到草原，她说翻过那座山就看见草原了。

导游介绍，我们翻过的那座山是阴山的一部分。我知道阴山又名大青山，坐落在内蒙古高原，横亘千里。提起阴山，好多人都会想起北朝民歌《敕勒歌》——

敕勒川 阴山下

天似穹庐 笼盖四野

天苍苍 野茫茫

风吹草低见牛羊

翻过阴山后，我们看到了一望无际的大草原，也看到了一群群的牛羊。虽然有古诗里说的天苍苍，野茫茫，却没看到风吹草低见牛羊的景象。

还没到旅游地点，导游就给我们讲蒙古族人敬酒的习俗——主人给客人敬酒，客人若是推辞，会被认为瞧不起主人。客人应随即接住酒杯，用无名指蘸酒，向天、向地、向火炉方向点一下，以示敬奉天、地、火神。万一不会喝酒也不用勉强自己，让酒沾上嘴唇就可以了。

辉哥是我们的队长，我们一致推举他当代表接受主人的敬酒。下车后他果然不辱使命，把这一套礼节完成得无可挑剔。我们都笑辉哥可以做蒙古人的女婿了，辉哥说他愿意做蒙古人的女婿，可是哪个姑娘能接受他呢？说完故意看了看女导游，导游羞涩一笑，默不作声。

敬过酒休息片刻，导游说带我们去骑马。一听说骑马，我心中痒痒起来——去年我专门跟西安的朋友学过骑马，练得腰酸腿疼，半个月时间技术突飞猛进。去年我又在老家的河边养了两匹马，每天在河滩上纵马狂奔，骑术又有提高。

骑马地点在离公路两百米处，离我们住的蒙古包不远。导游说本来安排第二天带我们去骑马，看看天色尚早就改在今天。

场地上散放着很多马匹，那些马没有拴在固定地方，却听话的立在那里。看见那些身材矮小的蒙古马，没有我在西安骑过的高大雄壮，不觉有些失望。一起来的同事一人骑上一匹上路了，我还站在原地。管理马匹的牧人问我怎么回事，我这些马太小，担心跑不快。

他问我是不是会骑马，我说当然会。他从马群中牵出一匹身材健壮的马，把缰绳递给我说这匹马保证让我满意。我一只手接过缰绳，一只手抓住马鞍上的铁环，轻轻一跃飞身上马。牧人见我不用踩马镫就跃上马背，知道我还有两把刷子。

小跑几步赶上行走的马队，那匹马任我怎么驱赶都不肯跑了。我不停抱怨上了牧民的当，骑上一匹不会跑的马。

我们这个马队由一个骑马的牧人带着，我发牢骚的时候他骑在马上也在观察，看我是不是真的会骑马。走到前面的开阔地，四周除了一望无际的草原和我们这个马队，再也看不到其他马匹行人。牧人骑马到我跟前，很礼貌地让我下马。

我听他的下马，并把缰绳交给他。他把自己那匹马的缰绳交给我，让我别动，说完轻松跃上我刚才骑的马背，用手一提缰绳，双脚磕一下马肚子，顷刻间那匹马飞一样奔跑在茫茫草原上。跑过一段，牧人拉马回身朝我这边跑来，如同施了什么魔法，这匹马瞬时从温柔变成狂野。

牧人下马把缰绳交个我，说这是马场管理员专门为我挑的一匹快马，已经被他激活了，提醒我起步时一定要小心，别看蒙古马个子小，启动速度非常快。

我亲眼见过这匹马的奔跑速度，上马前特地把头上的帽子转动半圈，帽檐朝向脑后。上马后挽起缰绳，像那个牧人一样磕碰马肚。还没等我反应过来，马像箭一般飞了出去。一时间只看到前面的茫茫草原，听到耳边的呼呼风声，缓过神回头，我们的马队已经缩成一小团了。

那匹马真的好听话，让它跑它就拼命跑，一带缰绳就停下来。慢走几步，侧拉缰绳，它来了个完美的掉头。再次提起缰绳，它又玩命似的朝马队的方向跑去。跑近马队，牧人问我过不过瘾，我一边大声说“过瘾”，一边泪流满面——在快速奔跑的过程中我被风吹得眼泪直流。

我问牧人能不能再跑一次，牧人让我尽管跑，说这匹马本身就好动，好几天没让它狂奔了，也和我一样憋屈着呢。我得令调转马头，再一次奔向草原纵深处。

这一趟我调整好了姿势，没有了开始的紧张，一边纵马狂奔，一边欣赏这一片美丽的草原。夕阳西下，草原上灰蒙蒙一片，草地开始发黄。草原的冬季来得早，才九月中旬，牧草已经停止生长，那些牧草一律短小，像被牛羊啃过，又像被刀割过，稀稀拉拉，满目苍夷。遥望前面，天地雄阔，一片苍茫，大有《敕勒歌》中天苍苍，野茫茫的壮观景象。可眼前却是草短叶黄，万物萧瑟，没有一点风吹草低见牛羊的景象。

下马回营，同事皆羡慕我，甚至有人说像我这样骑马才叫过瘾，和他们一样出一百块太少，应该给人家一千。

第二天导游带我们来到一座山上，山上有一个巨大的敖包，这让我们想起那首《敖包相会》的歌。导游一路上满足辉哥的要求，挽着他的胳膊上山，来到敖包面前突然把手从辉哥胳膊里抽出。我们问她为什么不挽着辉哥了，导游严肃起来，说敖包是蒙古人祭神许愿的地方，在这里就不能开玩笑了，说出的所有话都要当真的。

我们明白了，这个蒙古族姑娘虽然活泼大方，但开玩笑也有她的底线，平日里她可以满足辉哥的虚荣心，在蒙古人的神面前，她又显出了庄重和虔诚。

　　看完敖包，导游说在这里的日程安排完了，原本安排今天骑马，昨天来得早已经骑过，她让我们自由活动，记得按时赶到吃午餐。

我说反正吃饭还早，有没有人跟我去骑马。他们都用惊讶的目光看着我，不理解这个只花一百块钱却骑了一千块马的人怎么还不满足。只有一个同事想去试试，也许他也想找到纵马狂奔的感觉吧。

到马场的半路上一个牧人骑着一匹马，后面还牵上两匹。他问我们是不是去骑马，我问骑一次多少钱，他说十五块。

我们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昨天导游带我们骑马的地方每个人出了一百块，现在这个牧人只收十五块，那个女导游肯定吃了不少回扣，难怪她一路上亲热地挽着辉哥的胳膊，原来另有所图。

牧人告诉我们他刚送两个客人到敖包回来，他家就在前面不远的地方，我们要是想骑马就跟他走一段路。牧人解释到家后再把马交给我们，是为了骑马结束后知道把马送到他家。

我很兴奋，问牧人十五块钱是不是可以随便骑多远。他说是真的，但只要骑上去了，觉得害怕马上就下来也要收十五块。我问他可以往哪边骑，他说骑到哪里都行，他的马认得回家的路，马和人都不会跑丢的。

我和同事一人骑上一匹马。

我让他给我一匹最快的马。听我说自己骑马技术不错，将信将疑把他坐下那匹马给了我。交过缰绳后他还不断夸耀这匹马是成吉思汗战马的后代，真的很能跑。

同事知道我骑马的速度很快，他一上马就让牧人拉住他的马，怕他的马跟在我后面跑起来。牧人照办，拉着他那匹马在原地转圈圈。

这匹马真的很能跑。

我沿着昨天骑马的那条路一口气跑了差不多十来里，眼前一望无际，荒无人烟。马儿继续狂奔，喘气声越来越重，我想让它慢下来，它似乎没有慢跑的习惯，一如既往撒开四蹄飞奔。将近午时，高悬的太阳照着衰草萋萋的草原，草原上下起伏，望不到边。寂静的旷野中，除了奔跑的马蹄声就是马儿的呼吸声。望着野旷天低的远处，知道再怎么跑都不会到达草原尽头，于是勒住缰绳下马休息。那匹马似乎懂得我在心疼它，用马头和脖子轻轻摩擦我的胳膊，向我表示友好的谢意。

跑了这么久，马的肚带也松了，我让它松着，这样马会舒服一些。牵着马沿回去的路走上一段，再把马肚子上的皮带扣紧，一腾身跨上马背。这匹马很聪明，知道我让它休息是为了养精蓄锐，见我重新跨马提缰，它又撒开四蹄快速奔跑起来。

途中一个牧人悠闲地骑马而过，居然坐在马背上竖起大拇指夸我“好汉！”被一个真正的蒙古人称作“好汉”，我心中的骄傲油然而生，干脆踩蹬站起，任由马背在我胯下如波涛般汹涌起伏……

到了牧人家旁边，马也丝毫没有减速，继续往前奔跑，我使劲勒缰绳它也不肯停下来。牧人听见马蹄声，看见我骑马跑远，赶紧骑上一匹马追上我们，拦在马头，这匹马才调转身子，跟着它的主人一起回家。

牧人心疼极了，他说刚才骑马找了好长一段路没看到我，没想到我骑到更远的地方去了。我要给他骑马的钱，他说我那位同事已经给了他三十块，又说我把他的马骑得实在太辛苦，可能要加点钱。这匹马浑身湿淋淋的像从水中捞出来一样，刚才明显是跑兴奋了，到家了还不想停下来。我问他加多少，他说加十块钱就行了。

我既内疚又爽快地给了他十块钱，牧人很感激，带我参观他屋子旁边的草场，他骄傲地说自己这片草场是整个牧区独一无二的。我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那片草场用铁丝网围得严严实实，人和牲畜都别想进去。

里面的牧草差不多半人高，我问是不是他专门种的草，他说就是这块地上的原生牧草，圈起来让它们自由生长，留着冬天放牧。那一片草地确实丰美喜人，一阵风吹过，倒下一片，风吹过去，倒下的那片又直起来，宛如大海的波涛……

　　来到这片大草原，一直以为“天苍苍，野茫茫”是真的，“风吹草低见牛羊”不过是诗人的幻象，看见这片原生态的牧草，才相信那种意境确实存在过。

古诗“天苍苍，野茫茫”用浩浩的笔调写景，是为后面的诗句布置背景，“风吹草低见牛羊”才是画龙点睛之笔。在牧人保留的这片草场中，虽然没看到里面放牧的牛羊，但足够让我想象出风吹草低见牛羊的美好场景了。

2017年1月6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