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十五忆父亲

王振军

　　今日天空阴沉，秋风吹尽酷热余燥，凉意漫过窗户，浸满整间居室。案头书卷静默，窗外云影沉沉，这般清寂萧瑟的天气，最是勾人旧念。岁岁中元，七月十五，烟火落尽，哀思初生。年年每至此日，我总会隔着遥遥岁月，惦念长眠故土的祖父和父母，最是刻骨难忘我一生质朴坚韧隐忍半生的父亲。半生教书，笔墨阅尽人间悲欢，可唯独关于父亲的旧事，藏在心底多年，不敢轻碰，一碰便是满眼热泪，满心愧疚。

我的家乡在鄂尔多斯达拉特旗解放滩，这片沃土养育了祖辈几代人。这里土地丰润，水土相宜，岁岁春种小麦，秋收玉米，田畴连绵，沃野千里，是我们世代安居的根。后来乡镇区划更迭，几代人熟记于心、浸润着烟火乡情的“解放滩”，被更名为展旦召苏木镇。新名规整官方，却终究少了旧时的烟火温度，生于八十年代之前的乡人，大多为此耿耿于怀。旧名刻着岁月，藏着童年，载着父辈的一生轨迹，改名易字容易，可根植心底的乡土记忆，此生难改。

犹记年少岁月，集体报团的年代，人情淳朴，岁月清贫。每逢七月十五中元节，生产队总会体恤终日劳作的社员，宰杀一头老牛或是几只肥羊，按家中人口均分肉食。清贫年月，肉是最珍贵的滋味，这一份集体馈赠，让家家户户都能在中元之日，吃上一顿温热荤食，贫瘠的日子，也因此多了一丝暖意。那时的七月十五，不是奢华佳节，却是农人一年之中最期盼的日子，烟火温柔，岁岁安然。

云沉中元日 风凉忆旧乡

分肉千家暖 岁月自绵长

　　一九八零年，土地到户，农村结束大集体时代，正式实行单干。时代更迭，生活慢慢有了新的模样，却也让寻常日子的甜暖，变得不再均等。曾经户户有肉的中元佳节，自此成了奢望。往后每年七月十五，能否吃上一顿鲜香羊肉，全凭各家光景、自家生计。家境殷实者，割肉炖菜，阖家团圆；家境贫寒者，只能望肉兴叹，徒留遗憾。清贫自此成了无数普通家庭岁岁中元的底色，亦是我年少时光里，最深刻的印记。

那时家中清贫，父亲常年勤耕沃土，日出而作，日落而息，躬耕四季，却始终难以摆脱捉襟见肘的窘迫。年年七月十五，村里家家户户筹备过节，乡村之中，随处可见宰羊买肉的乡人，羊肉鲜香漫遍村落。父亲素来好体面，更念及一家老小，总想让妻儿在佳节吃上一口荤腥，不被邻里笑话。于是每至这天，他总会走遍全村，静静看着乡人宰羊卖肉，目光温柔又怅然。

他囊中羞涩，手中没有余钱，买不起一斤鲜肉。可他从不愿委屈家人，思来想去，便取出当年新收的小麦，以粒粒辛苦耕耘的新麦，向乡人置换几斤现宰的羊肉。新麦饱满，是他面朝黄土背朝天，历经春种夏耘换来的收成，是全家一季的口粮。可为了成全一家人的节日欢喜，他甘愿以粮换肉，舍去口粮，换一时温热团圆。母亲将换来的羊肉仔细炖煮，鲜香满屋，清贫的家境里，那一碗滚烫的羊肉，便是父亲能给予我们最厚重、最温柔的疼爱。

岁改农耕变 年贫百事难

新麦换鲜肉 慈心护岁安

只是父亲的隐忍与成全，从来并非岁岁如愿。半生操劳，半生清贫，命运从未温柔待他。有一年的七月十五，是我此生永远难忘的遗憾。七月十四清晨，天色微亮，父亲便早早起身走遍全村，逢人便问谁家杀羊、鲜肉几许。他怀揣着微薄的期盼，只想为家人换来一顿佳节肉食，守住一个当家男人最后的体面。

终于等到有人宰羊卖肉，父亲连忙上前询问价钱，反复盘算手中为数不多的积蓄。可几番斟酌，他终究沉默了。兜里零钱寥寥无几，若花钱买肉，家中日常开支便无从着落；若以新麦置换，彼时粮价合适，以粮换肉太过吃亏，一季辛苦付诸流水。左右为难，进退无措，伫立良久，父亲最终默默转身，空手而归。

我站在院门，远远看着他落寞的背影，佝偻单薄，步履沉重，没有言语，只有无尽的无奈与心酸。我深知他心底的愧疚与自责。在故乡乡俗里，七月十五是极为看重的传统节日，家家户户必备荤食祭祖过节。若是一家老小连一顿炖羊肉都吃不上，便会被邻里视作家境贫寒、日子窘迫。而作为一家之主的父亲，更是满心羞愧，既觉得自己无能，撑不起家门体面，更觉得亏欠妻儿，委屈了全家老小。

那一日，他终日沉默，不言不语，不笑不叹，只是默默蹲在角落抽烟，眼底藏着化不开的落寞。年少的我尚且懵懂，只知佳节无肉，略有遗憾，却不懂一个中年男人扛家立业的艰难，不懂他隐忍背后的心酸与无助。如今人至暮年，历经世事沧桑，阅尽人情冷暖，再回望那一幕背影，方才读懂父亲当年的卑微、坚韧与万般无奈，心底只剩翻涌的酸涩与无尽的愧疚。

晓巷寻膻肉 踌躇暗自伤

空归无一物 愧负满庭芳

　　岁月辗转，光阴更迭，我渐渐长大成人，寒窗苦读，学有所成，顺利参加工作后，成为一名人民教师，有了稳定收入，有了养活自己、孝敬父母的能力。走出清贫岁月，终于能替父亲分担风雨，护家人安稳。自此往后，每一年的七月十五，只要我能抽身回家，都会提前备好一件新鲜羊肉，早早带回老家，送到父母身边。

红油躺柜，是家中最古朴的家具，古朴木色承载着数十年烟火岁月。每次我将鲜嫩的羊肉稳稳放在柜面之上，父亲总会静静伫立在旁，久久端详，目光温柔缱绻，不舍移开。他看着新鲜肥嫩的羊肉，眉眼舒展，眼底是藏不住的欢喜与慰藉。从前半生，他岁岁奔波，年年为难，总想给家人一口肉食却屡屡为难；后来儿已长大，学有所成，能反哺双亲，岁岁佳节，让他不必再为几斤羊肉辗转为难。

端详许久父亲便会步履从容地走遍村落，逢邻里乡亲便温和诉说，是儿子回家送来了羊肉，还贴心给了零花钱。言语质朴，没有炫耀浮夸，只有满心的宽慰与骄傲。乡邻闻言总会投来温柔羡慕的目光，连连夸赞他憨人有福。彼时的父亲，眉眼舒展，身姿挺拔，褪去了常年的窘迫与自卑，满心坦然，沾沾自喜，觉得自己成了村里最体面、最幸福的人。

我远远看着他从容欢喜的模样，心中既温暖又酸涩。区区十几斤羊肉、些许零钱，于如今的我而言，不过是寻常之物，却能让一生隐忍、半生清贫的父亲，获得极致的满足与体面。他所求从来不多，一生不求大富大贵，不求荣华顺遂，只求儿女安好，家门安稳，此生足矣。可怜天下父母心，质朴如斯，纯粹如斯，伟大亦如斯。

那些年的岁岁中元，我以为日子会岁岁安稳，以为来日方长，以为我有一辈子的时间孝敬双亲，弥补父亲半生的遗憾。我年年归来，岁岁送暖，看着父亲眉眼含笑，满心欢喜，便以为岁月温柔，时光绵长，可终究时光最是无情，父母还是离我们而去。风雨半生，我尚未尽孝圆满，父母便已撒手人寰，长眠故土，从此天人永隔，再无归期。

执薪酬父母 鲜肉满庭前

一笑风霜尽 余生慰暮年

　　如今我已退休离岗，褪去三尺讲台烟火，半生笔墨芳华，归于平淡寂寥。又是一年七月十五，天色阴沉，凉风瑟瑟，一如往昔无数个中元之日。旧景依旧，秋风依旧，故土依旧，只是昔日家中含笑的父亲，早已不在，再也无人伫立乡村，盼一顿佳节肉食，无人因儿女孝顺而满心欢喜。

岁岁中元，人人祭祖，户户追思。我本备好了满心惦念，想奔赴故土，为祖父、为父母焚香烧纸，叩拜祈福，寄去思念。奈何家中兄弟身有牵绊，无暇同行。乡间旧俗素来忌讳孤身一人上坟祭扫，孤身祭祖，未免太过凄凉单薄，亦不合乡中礼数。万般无奈之下，我只能止步家中，不能亲赴坟前跪拜追思，只能以半生笔墨写尽悠悠哀思，诉我满心惦念，寄我无尽离愁。

笔墨无声，纸短情长。一字一句，皆是追忆；一章一韵，皆是思念。我于文字之中，重温父亲的一生，重温清贫岁月里他的隐忍与疼爱，重温那些年少不懂、如今通透的心酸与遗憾。半生回望，愧疚汹涌心头。年少清贫，我未能为父分忧，看着他岁岁为难、独自承压，懵懂无知，束手旁观；年岁渐长，略有能力，稍稍尽孝，尚未报答养育深恩之万一，父亲已然远去，留给我一生无尽的遗憾与亏欠。

父亲从未享过一日荣华，一生躬耕，一生勤俭，一生隐忍，把所有温柔和偏爱，都给了家庭，给了儿女。他扛住岁月风霜，扛住生活清贫，扛住人间万般不易，为我们撑起一方安稳天地。待我懂事、待我安稳、待我有能力尽孝，却早已子欲养而亲不待，空余满心愧疚，岁岁年年，难以释怀。

秋风簌簌，云影沉沉，中元寄哀思，遥念天堂亲。惟愿长眠净土的祖父、父亲、母亲，在无灾无难、无忧无苦的天堂，岁岁安然，四季安康。人间秋风又起，人间思念未停，人间儿女念念不忘。

待秋深立冬，霜落风寒之时，我们兄弟二人，定携手奔赴故土，焚香化纸，祭扫坟茔，再为长眠天堂的亲人送去暖意，续上人间绵绵牵挂。岁月悠长，思念不止，父爱如山，终生难忘，寸草春晖，此生难报。往后岁岁中元，年年秋风，我都会静静回望旧时光，深深忆念我的父亲，以余生惦念，慰半生亏欠。

中元空寄思 风雨忆慈颜

未报春晖暖 余生尽怅然

搁笔掩面，怅然静默。妻子唤我，羊肉已熟，鲜香满屋，家人团聚，饮酒吃肉，乐享天伦。

——2026年8月28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