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官庄到梁庄

豫宛挺竹

周末晨曦初露，我照例到官庄公园晨跑。踏进大门左拐沿步道前行，胳膊忽地掠过一阵凉意。八月将尽，暑气仍在挣扎，秋风却已悄悄在肌肤上落下了印记。

环顾四周，成排的国槐比前些日子更显浓绿，枝叶交叠连成一片，绿得发亮，像要浸出油来。脚下的草刚修剪过，齐整如一张绿毯，温润地铺展在树下。再往前走，国槐换成了银杏，叶色同样苍翠，却树形高挑、枝叶疏朗，透着几分从容不迫。远处，海棠果从叶间探出来，点点嫣红缀在绿海里，不似春日花香那般浓腻，倒带着果实特有的干练清爽。

行至人工湖，野鸭在岸上闲踱，步态悠然，早没了春天的喧闹。荷塘里荷花零星点缀，粉白相间，开得克制，像在静静酝酿收获——没有盛大的宣告，只有沉稳的蓄力。

我忽然意识到，秋天是真的来了。不是日历翻到的数字，是眼所见、身所感的真切秋意。周遭的一切都沉敛下来：国槐不再张扬，银杏懂得留白，野鸭收起聒噪，连风都多了几分分量。

这番景象，恰好契合当下的心境。我索性放缓脚步，由慢跑改成闲步。耳机还挂在耳上，却不再留心里面的“天书”，只静静听风穿树叶的沙沙声。脚步慢了，思绪反倒活泛起来，如眼前的湖水，表面平静，底下却暗流涌动。

思绪飘到几年前在新疆工作的冬夜。窗外是戈壁滩呼啸的寒风，屋内我捧着《中国在梁庄》，读梁鸿笔下那个中原村庄的呼吸。书里写梁庄的人、梁庄的土、梁庄的河，写离开的人、留下的人、归来的人，还有再也回不来的人。书里面的梁庄带着粗放的凌乱：村路坑洼，河沟积着垃圾，年轻人往城里奔，老人与孩子守着空荡的院子。可那片土地又是鲜活的，每一寸都有温度，生活在那里的每一张面孔都藏着故事。

前几天又读梁鸿的《出梁庄记》与《梁庄十年》，才真正读懂了梁庄的全貌。也才真切意识到，这位作者是河南邓州人，和我同属豫西南。那片土地我再熟悉不过，书里的人事、那些无奈与挣扎，不再是遥远的文学叙事，是我从小见惯、听惯，甚至亲身经历过的生活。

梁庄三部曲写透了中国农村现代化转型中无法回避的阵痛：土地被征用，青壮年外流，村庄空心化，传统伦理渐次松动，新的秩序尚未成型。这份“蜕变中的不适”，梁鸿写得克制而锋利——不是控诉，是呈现；不是哀叹，是记录。她知道变化势不可挡。

思绪收回，落回眼前的官庄公园。

刚搬过来那年，公园还在初建阶段。遍地是细弱歪斜的槐树，像随手插下的筷子；林子里散落着几栋未拆尽的民房，墙皮剥落，窗棂残缺，院外堆着破砖烂瓦、旧家具与塑料布。风一吹，尘土漫天，满目荒凉，和如今绿树成荫、湖光潋滟判若两地。

就是那样一片地方，一步步长成了今天的样子。

槐树茁壮了，腰杆挺直；银杏栽下了，亭亭如盖；人工湖建成了，野鸭成群，荷花次第开。民房拆了，杂物清了，步道铺了，路灯亮了。从杂乱到有序，从荒芜到丰茂，我亲眼见证这场蜕变。

我的家乡，豫西南的刘湾，此刻也正经历着一样的蜕变。村路还没完全修好，年轻人也在奔赴他乡，老人们一样对着空院子发呆。新旧交替的阵痛，转型期的茫然，我都懂得。就像梁鸿笔下的梁庄，就像从前的官庄公园。

官庄公园告诉我：蜕变需要时间，时间终会给出答案。从歪斜树苗到浓荫匝地，从残垣断壁到湖光山色，官庄公园只用了几年。我的家乡蜕变或许要走更久的路，或许会遇更多的坎，但前路方向始终清晰：从杂乱走向有序，从粗放走向精致，从空心走向充实。

梁鸿在《梁庄十年》结尾写，她重回梁庄，见村口新修了路，路旁栽了树。她说：“变化是缓慢的，但变化确实在发生。”这句话说出一种前行的信念——相信土地的力量，相信人的韧性，相信时间终会把粗糙打磨成温润。

秋天来了，万物都在孕育果实。官庄的银杏叶会黄，海棠果会红。冬去春来，又是一轮生长的轮回。

我沿湖边又走了一圈，阳光铺满水面。野鸭扑棱着翅膀游向湖心，荷叶在风里轻轻晃。耳机里的天书仍在流淌，我却没有摘下——就让天书里的乡土图腾，与官庄公园的和美秋光，在这一刻交融。

相信家乡，就像相信这时的秋天。它悄无声息地来，带来的从来不是凋零，是沉淀。是歪扭的树终于站直了腰，是残垣断壁终于成了湖光山色，是在蜕变里跌撞的村庄，终会找到属于自己的从容。

就像此刻的官庄，就像梁鸿笔下的梁庄，就像我记忆里的豫西南刘湾——它们都在路上，都在慢慢变好。这就够了。

2026年8月29日

于朝阳区官庄公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