伏尽秋来 山野安然度余生

蓝天绿水山人

　　今夏的暑热格外绵长。立秋已过多日，绵延整夏的伏气依旧迟迟未散。本该清和浅淡的秦岭初秋，仍裹挟着一股执拗的余温，久久不肯退场。恰如白居易笔下所写：“离离暑云散，袅袅凉风起。”晨昏之间，暑气锋芒略有收敛，偶尔有那么一点点习习凉风顺着幽深山坳漫卷而来，拂去满身燥热，令人身心稍有舒展。只是每至正午，艳阳当空，日光灼灼，依旧裹挟着几分挥之不去的燥意，使人每动一下都依然跟过夏一样汗流浃背。

四时轮转，自有节律，从不会因人的心念期盼而更改分毫。盼了许久的秋雨，终究如约而至。淅淅沥沥的雨丝洒落山野，洗尽尘埃，也稍稍消解了残夏最后的燥热，这也预示着秋老虎要走了。这些天来，虽然我也被热得够呛，反倒是总希望这般时节可以走得再慢一些，因为在我眼里，这缓缓入秋的光景，恰似人至暮年。历经半生风雨，苦辣酸甜皆沉淀为过往，万般浮沉起落，终归于寻常淡然，莫来的太快走得太急，慢一点，便很好。

年岁渐长，最真切的感受，便是身心的力不从心。半生烟火劳碌，一世风雨奔波，生活里的奔波与操劳，早已悄悄耗去一身气力。如今闲居山野，于门前缓步散心，在椒溪河畔静看流水，听河水潺潺流淌，尚且从容自在。可若要重走年少时踏遍的山野小径，翻越曾经来去自如的山坡，再也寻不到当年步履轻快的模样。稍作远行，便觉气力不济，总要倚着道旁苍劲老树，静静歇上半晌，任由山风缓缓抚平喘息。

耳畔风声轻柔，山间虫鸣舒缓，世间万物，仿佛都比年少记忆里的节奏慢了半拍，也柔了几分。岁月在躯体上留下沉滞的缺憾，体力不复往昔，难免生出几分怅然。可我生于秦岭，长于山野，骨血之中早已浸满大山的坚韧。躯体虽已衰弱，心志未曾消减；脚步纵然迟缓，内心依旧安然自持，接纳当下所有状态，这便是当下最好的状态。

纵然体力不复往昔，我依旧眷恋这片相守半生的乡野田园。田间繁重的农活早已无力操劳，扛不起锄头，做不得重活，却总忍不住时常回去走走看看。蜿蜒野径清幽静谧，草木香气扑面而来，缓步穿行其间，内心满是安稳踏实。地里留下的东西不多，玉米饱满成熟，沉甸甸的穗头长势喜人；半人高的雪莲果郁郁葱茏，浇过水、固好根，便静待秋冬收成。种下的萝卜白菜不见踪影，也不愿再为此劳神费心。田畴无事，四季安宁，再无多余牵绊。

秋已如期而至，山野间的期许也随之而来。目光所及，皆是心头惦念：坡上一大片待熟的板栗，外壳渐渐鼓起；屋后垂挂的柿子，一天天由青转黄；门前缀满枝头的枣皮，顺着时序悄然生长，属于秋收的盛景，正一路奔赴而来。鞋尖轻拂道旁细碎野花，指尖触碰草叶残留的晨露。抬眼望去，青山静默矗立，草木繁茂葱茏，天地辽阔澄澈，万般光景皆可抚慰人心。柿子终会染红枝头，枣皮亦将遍染秋光。迎着秋风走近它们，远比病房里惨白单调的四壁，更能够安放身心，慰藉余生。山野无言，却包容了我半生奔波的疲惫，温柔熨平半世沧桑风尘。

人至暮年，方才懂得得失随缘，万事随心。人到什么岁数称暮年，我看还是要靠自己来据实感受，有时候与具体的年龄没多大关系，是由身体作定论的。已经想到这一层的人常常表现的爱怀旧。前半生步履匆匆，奔波劳碌，为生计、为责任不停向前，心底藏下许多未曾言说的心事，留下不少难以圆满的遗憾。曾经以为解不开的执念、放不下的牵绊，会一生萦绕心头。历经岁月淘洗，看过山水更迭，才慢慢释怀，渐渐释然。

秋风掠过衣襟，裹挟着松针的清冽与泥土的鲜香，缓缓抚平心底积攒半生的郁结。那些曾经耿耿于怀的过往，那些辗转难安的烦忧，皆随秋风散入流云，随流水归向山涧，一身轻盈坦荡，仿佛从未被世事困顿牵绊。

古人有言：“岁月本长，而忙者自促；风花雪月本闲，而扰攘者自冗。”半生浮沉起落，早已磨尽年少浮躁，褪去世俗浮华。人到晚年，不求喧嚣繁华，不恋旧日荣光，唯求一份安然自在。

余生漫漫，别无奢念。趁步履尚且稳健，身心尚可支撑，静静守护这秦岭青山，徐徐沐浴山野清风，细细品味这份清寂安稳的山居岁月。

待到他日步履迟暮，不便远行，便将半生所见的山河风月、四季流转、山野清欢一一落笔。把多年来在椒溪河捡拾、尚未题名、未曾细述的所谓奇石搬出来，细细描摹形貌，娓娓叙写风骨，将独属于我的山野意趣、未曾了结的心念期许，尽数融进笔墨，封存于文字之间。有兴趣的时候，出几本书，不负与山水的半生相逢，不负此生人间一趟。

逢秋雨寒凉，山路湿滑，懒于奔赴乡野之时，还邀约三五旧友，围坐一处闲话旧事，打掼蛋消遣时光，从容消磨闲散光阴。不谈俗世功利，只叙过往情谊，亦是晚年一大乐事。人到晚年，恰似处暑过后的清秋，最该慢下来，静下来，细细品读生活的细水长流。

岁月悠悠，余生漫漫，当洒脱度日，清净养心。只铭记世间温柔，不纠缠过往烦忧。纵使身有缺憾，心底仍存清欢。守一方山野烟火，安一世平凡安稳，便是暮年最温柔圆满的归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