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偷窥人性》散文集之三十五：云水禅心

九嶷诗客

《云水禅心》

九嶷诗客

晨光漫过疏窗，檐角铜铃轻晃，与徐徐清风低语呢喃，揉碎了清晨的静谧。我总爱在此时闲烹一壶老茶，看蜷缩干枯的茶蕊，于沸水滋养中缓缓舒展、徐徐舒放。一叶浮沉观世相，一卷开合见沧桑，恰似人间百态，起落无常，尽在悠悠时光长河里辗转沉浮。

世人总执于茶汤浓淡，困于烟火是非；热衷于俗世高低，纠缠于人情短长。却不知，世间最清冽的甘泉，从不喧哗流淌，只静静藏于深山石隙的幽寂深处，守一份素净本心，不染半分尘嚣。

庭院老桂阅尽岁月悲欢，曾见证一场至亲离散。犹记当年，父亲与叔父为一方青石砚台寸厘相争，面红耳赤，分毫不让。一方温润古砚，终裂作两半；数载手足情深，竟断于一言。锋利的裂痕，生生割断三十载血脉羁绊、半生温情过往。

岁岁中元，秋风寂寂，两座青冢相对静默，坟前各置半块残砚。微凉露水浸透泛黄纸钱，纷飞起落，宛若当年字字真心、却被意气撕碎的信笺。历经世事方才通透：伤人从非市井流言，寒心多是执念寸争。人人高举道理大旗，步步不退、分毫必争，终究把最珍贵的亲情，刺得千疮百孔、满目疮痍。

江南梅雨绵绵，烟雨朦胧，我曾于公园偶遇两位老者对弈闲坐。黑白落子纵横交错，楚河汉界针锋相对，棋局厮杀正酣、步步紧逼。忽有细雨穿檐，一滴清雨落于棋盘，打乱满盘局势。两位老者相视一笑，淡然推枰、起身罢弈，无半分争执遗憾。

后来听闻，对局之中，一人本可一招定局、完胜收场，却刻意落子留白、主动退让。那一刻忽悟《庄子》箴言：“泉涸，鱼相与处于陆。”与其局内争高下，不如心中留宽和。与其在干涸的方寸天地间争输赢、分胜负、拼高下，不如心存宽厚，留一寸活水，滋养人情，成全善意。

友人赠予一把紫砂壶，壶身浅浅镌刻四字：难得糊涂。年少读之，懵懂不解其意。直至目睹市井百态，见茶肆之中，有人为区区几文茶钱，口舌相争、掀桌动气，分毫必较、寸利不让。

凝望壶口袅袅升腾的温热雾气，心底骤然通透。终于懂得郑板桥落笔此句时的通透心境与处世禅机。人间万事，皆如手中一盏清茶。茶沸则需静待，茶凉尚可重烹。滚烫时需静心轻吹，待温凉适口；微凉时可添火温煮，重拾暖意。茶无贵贱，味由心生，何必执着于龙井碧螺、名茶凡叶，执着于外在的虚名优劣？

暮色四合，晚风归寂，我常缓步九嶷山的永福寺，静听暮钟悠远。古寺清幽，落叶纷飞，老僧扫地的簌簌轻响，藏着世间最朴素、最通透的禅意。

他曾言：“殿前古柏，昔年遭雷击折损半枝，历尽风霜劫难，非但未枯朽颓败，反倒愈发苍劲挺拔、风骨凛然。”

归途途经公园池塘，暮色沉沉，一池残荷静立晚风。花叶凋零，不复盛夏盛放，却依旧从容舒展、傲骨自持。刹那了然：人生真正的通透智慧，从不是事事争先、步步赢局。处尘当如春蚕蕴润，释怀当如秋叶从容。处世时如春蚕吐丝，温柔细腻、温润有度；释怀时如秋叶飘零，坦然洒脱、随性自在。

夜深人静，月华如水，清辉落满砚池，凝一池浅浅霜色。提笔欲书，墨香浅浅，心头悠然漫过东坡居士的千古通透：“回首向来萧瑟处，归去，也无风雨也无晴。”

人生如寄，岁月如流，本就是一场来去随缘的独行。何须将输赢得失，刻成束缚身心的枷锁，困己一生？

不如学屋檐下春燕，随心栖居，衔泥筑巢，不问屋檐归属、不问人情贫富，只守一方安稳。待到秋凉风起，便振翅远行，奔赴山河辽阔，抛俗世争竞之扰，守内心云水之宁。将俗世的争竞喧嚣、是非得失，尽数抛于身后，淡然释怀。

心若无执，万事皆安；云水无心，自在禅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