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吃肉的童年

倪的小暖书

小时候，母亲总是夹起一块透白的，软到有些抖动肥肉说，“你把这块吃了，就给你10块钱。”

每当这时，我都恨死自己不争气，在这样的巨款面前，照样节节败退，当看到肉往我碗里的方向移动，我的碗就顺着方向往后移，再近点就赶紧用手盖住碗。

印象中，除了肥肉，瘦肉我也不爱吃，小时候吃水饺，我要把肉馅挑出来放父母碗里，母亲时常说，要不我光给你煮饺子皮，我试过，跟吃面条一样，包过肉的饺子皮带着肉的香味，好吃很多。所以，每次吃饺子，我总比别人多了一个环节，去肉留皮。

我们老家，每年冬天，冬至一过，家家户户都会杀一整头猪，杀了猪，大家便开始忙着熏腊肉，包香肠，炼猪油，或是做油泡肉，这样便于存放。这头猪，是一家人一年的油水。虽然赶集天都有肉卖，可谁家也舍不得每场都去割肉。

杀猪那天，就像过节，每个大家庭会聚在一起吃杀猪饭，这是一年里少有的猪肉自由的日子。大人们聚在一起帮忙收拾猪肉，切块的，炼油的，腌盐的，他们熟练地分工忙活，小孩们到处跑着玩耍，累了饿了，就跑去要肉烧，大人便切下几块瘦肉，撒上一把盐，均匀涂抹在肉上，拿到灶火边，肉一排摆到火钳上，放到火上烧，肉刚伸到火焰上，立马滋滋作响，肉开始收缩变小，表面冒出水珠，火焰上方从肉块开始，串起一溜浓烟，香气满屋弥漫，小孩们站在旁边，眼睛粘在肉上，看着，等着，喉咙滚动着，“好了吗？好了吗？……”大人嘴里笑着念叨，“娃儿烧粑，见火就耙，哪有这么快。”

这是我记忆里最早的烤肉。记忆里，我却不爱吃肉。常听母亲说，一次二伯家杀猪，我说要吃烧肉，伯母给我烧了巴掌那么大一块，吃隔食了，我便再也不爱吃肉，蒸的炒的煮的都不爱吃。这事我不记得，只时常听母亲说起。

那年头，吃肉是不常有的事，我却没有过想吃而不得的烦恼。

冬天一到，每家每户都会升起火炉，既用来取暖，也用来做饭。全家围坐火炉旁，烤火烧饭，那时，吃得最多的菜，就是煮火锅，洗上一盆白菜，豌豆尖，打一碗辣椒蘸水，便是一整个童年最美味的记忆。

屋内热气腾腾，外面冰天雪地，窗户上涂上一层雾蒙蒙的水汽，火炉上香喷喷的火锅沸腾着，一片片肉一片片菜，络绎不绝往锅里放，一双双筷子争先恐后往锅里伸。我不吃肉，但混着肉煮的菜我并不排斥。唯在煮菜的锅里煮猪血，我是一点不能容忍，这种情况，我通常会等他们煮后，自己把锅洗干净，再重新煮一锅菜。

有一年冬天，家里刚杀年猪，就连续一个礼拜下雪，整个大地都被大雪封住了，连续吃了几天肉食。我满脑子都在回味蔬菜的味道，眼看这雪没有停的意思，便和姐姐，背一个小背篓，拿上一把弯刀，去雪地里刨白菜。菜地离家大概一公里远，要穿过屋后的竹林，那条路宽敞，但一路斜坡，地上到处是凸起的乱石，走完这段，就是很窄的田坎，我们深一脚浅一脚，走得小心。到了菜地，全是一个接着一个凸起来的雪包，向远看去，天地寂静雪白，整片大地空旷辽阔，我和姐姐成了这巨大白色里的两个小黑点。

我走进一个凸起的雪包蹲下，伸手去刨，刺骨的冷浸进指骨，雪很松，刨几下后，指尖碰到硬硬的白菜，再刨几把，整颗白菜露出来，外面的几片叶子已经被积雪冻透了，变成了半熟的透明状。将白菜连根拔起，地里的泥却是干燥散开的。我抬起头，看到这样的包一个接一个，白菜埋在雪下面，安安静静。再远一点就看不见了，那些凸起的包，全化进那片白里。

我们没移动几步，挨着拔了五六棵白菜，小小的背筐就已经满了，姐姐说回家，我却不愿意，非要多拔几棵，总觉得自己一口气就能吃掉两棵大白菜。我又固执地扒了两棵，抱在怀里，寒气穿透衣服，整个胸口都冰冰的，风呼呼地吹着，红彤彤的手指是硬的，木的，痛的，可我不觉得冷，脑海里全是一锅热气腾腾的白菜火锅。

岁月一晃，我就这样长大了，婚后，我依然不爱吃肉，怀老大时，去医院检查，说我蛋白低，还有贫血，让我多吃肉蛋，还有猪肝。

那段时间，我强迫自己吃，慢慢地，就真的能吃一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