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水不逝

静心（不加微不私聊）

　　童年的光阴，是和外公外婆一起度过的。那是一段浸在糖水里的日子，温暖、甜蜜，没有半点杂质。

外公家的老屋在城里，离湘江不远。吃水、洗菜、洗衣服，都靠那条江。江水从城边缓缓流过，一年四季不知疲倦。那时候我总觉得，老屋会一直在那里，外公外婆也会一直在那里。



　　外公从不觉得我是个女孩子就娇惯，他对我可严格了。

学龄前，他给我买《儿童文学》、订《少年报》，一篇篇读给我听。有时候兴致来了，还会取出他珍藏的线装书，摊开在膝头，一字一句地念。那时候我必须站得笔直，规规矩矩地立在他面前，认认真真地听。



　　吃饭也有规矩：坐直，两手并用，一手夹菜，一手扶碗。夹菜时不许在盘子里翻，掉在桌上的饭粒必须捡起来放进嘴里。

记得有一次，我用筷子把饭一撬，一坨饭掉在了地上。

“捡起来，吃掉。”外公说。

“可是掉在地上了，这么脏。”我委屈地说。

“你知道粮食怎么来的吗？农民种粮不容易。一粥一饭，都要懂得珍惜。”

望着外公坚定的眼神，我只好从凳子上下来，捡起那坨饭，放进嘴里。



　　可一旦走出家门，我就彻底变了个人。街巷、石板路、江边，都是我纵横驰骋的天地。追风逐日，连空气里都回荡着毫无顾忌的笑声。多年以后回想起来，我才明白，在外公眼里，站直了听线装书的孙女，和满身灰尘跑回来的野孩子，本就是同一个人。他从不说我，只是偶尔站在门口，远远望一眼，然后转身回屋。

当年，孩子们都要做力所能及的家务。我们几个小伙伴常结伴去江边洗菜。江边有块长长的跳板，一头固定在岸上，一头伸向江面。我们提着竹篮蹲在跳板上洗菜，边洗边玩。常常要等到父母找过来开骂，才慌忙抄起菜篮往家跑。

夏天才是孩子们的天下。太阳还没下山，我们便扑通扑通跳进江里。天色渐暗，大人在岸上扯着嗓子喊名字，谁也不肯应声。后来，一个家长找来长竹竿，像赶鸭子一样把我们赶上岸。我们一个个浑身滴水，笑闹着跑回家。



　　还有些调皮的小伙伴去湘江挑水时，总忍不住要先贪玩一番。他们把两只空水桶倒扣在水面上，再横架上一根扁担当作船桨，整个人骑在上面，像划船一样在江里晃悠。如今回想起来，真是让人惊出一身冷汗——那场景实在太危险了！万一木桶失去平衡翻了底朝天，后果简直不堪设想。





　　我读小学二年级才离开外婆家。

后来考上初中，外公高兴极了，特意买了一本《新华字典》送给我。我如获至宝，在字典四周连同封面都写满自己的名字。如今六十多年过去，书页早已泛黄，那本字典却一直陪在我身边。

去初中报到那天，是外公陪我去的。

路上遇见熟人，对方笑着打趣：

“老许，你还在世啊？好久没见你，还以为你已经走了呢。”

外公一点不恼，哈哈一笑：

“你不走，我怎么会走？这是我外孙女，她考上初中了，我今天带她去报到！”

说这话时，他胸膛微微挺着，声音洪亮，满脸都是掩不住的得意。那时候我只顾着高兴，并没有留意外公已经老了。





　　后来很多年过去，老屋拆了，街巷变了模样，陪我洗菜、游泳的小伙伴也早已各奔东西。外公外婆相继离开人世，那些曾经热热闹闹的日子，仿佛都随着岁月远去了。

只有湘江还在。

每次回到故乡，站在江边，看江水一天天流过，我总会想起外公。想起他让我站得笔直听他读书，想起他让我捡起掉在地上的饭粒，想起他站在门口远远望着我疯跑的身影，也想起他骄傲地向别人介绍：“这是我外孙女，她考上初中了。”

江水流走了无数日夜。

那本《新华字典》还在。书页已经泛黄，封面上的名字却依然清晰。

每次翻开它，我都会想起那个站在门口看我疯跑的老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