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丑窝瓜</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王国良</b></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满身疤痕，纺锤状的形体</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穿一身灰了吧唧的外套</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在早市，人们都叫它丑瓜</span></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买的人多得差点排起长队</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价格也高出别的窝瓜半头</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以貌取人的世界第一次用口感投票</span></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当外在失去了拓进空间</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就向内谋求充盈</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一根藤就像纤夫肩头的棕绳</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风雨兼程，直至把汗水化为人间美味</span></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每次路过它们</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总要挑选几个，望着一张张</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疙瘩溜秋的脸，就像看到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两手黧黑，一身泥土的乡亲</span></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背上几个丑窝瓜走在路上</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脚步愈加沉稳，像背着一部哲思厚重的大书</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背着一身汗味的故里</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span></p> <p class="ql-block">.</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 style="font-size:22px;">物的诗学与乡土伦理</b></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 style="font-size:22px;">——评王国良的诗《丑窝瓜》</b></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r></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 style="font-size:22px;">龙 庆</b></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 style="font-size:22px;"> </b></p><p class="ql-block"> 王国良的《丑窝瓜》是一首成熟的当代乡土咏物诗。它接续中国咏物诗“物我交感”的传统，却摒弃古典咏物常用的雅化意象，把诗歌的审美对象投向早市地摊上满身疤痕、样貌粗拙的窝瓜。诗人不追求辞藻的华美，以日常口语建构诗性，在物象、思辨与主体情感之间建立层层互文，完成从器物书写到生命沉思、再到乡土伦理的掘进。</p><p class="ql-block"> 这首诗首先完成了审美价值的倒置。长久以来的审美习惯，习惯于以外观、形貌作为评判事物的第一标尺。诗歌开篇，以“满身疤痕”“灰了吧唧的外套”“疙瘩溜秋”一系列质感粗粝的词语，强化丑窝瓜视觉层面的“丑”。这是世俗眼光里的否定性形象。但诗歌立刻设置一组现实反讽：样貌丑陋，购买者却近乎排起长队，市价反而优于品相完好的普通窝瓜。</p><p class="ql-block"> “以貌取人的世界第一次用口感投票”，是全诗关键性的诗学转折。把评判尺度由视觉审美，转向身体性、经验性的味觉。视觉是浅表的、外在的；口感来自内里，是时间与劳作沉淀出来的实质。诗人在这里完成价值反转：外在形态的残缺粗陋，并不等同于内在品质的低下。世俗的“丑”，仅仅是外观标签，不能定义事物本身的价值。诗歌借助日常生活现场，解构以容貌、表象为中心的世俗审美体系。</p><p class="ql-block"> 如果诗歌止步于此，还只是一则关于内在重于外表的哲理小品。可贵的是诗人继续向物象内部溯源：“当外在失去了拓进空间/就向内谋求充盈/一根藤就像纤夫肩头的棕绳/风雨兼程，直至把汗水化为人间美味。”这一节拓展了咏物诗的深度，不再仅仅写结果，而是写生成过程。</p><p class="ql-block"> 此处的比喻极具张力，将植物的藤蔓转化为劳动者的身体符号。纤夫肩头的棕绳，承载苦难、负重、跋涉，本属于人的苦难记忆，被移植到瓜藤之上。窝瓜内在的充盈甘甜，不是天生所得，而是如同劳动者一般，历经风雨负重劳作，把汗水淬炼为果实。物象获得生命化的投射，物的生长史，也就是劳动者的生存史。物不再是被动被观赏的客体，它拥有属于自己的磨难与奋斗。这是诗学上的“化物为人”，物与人的界限开始消融。</p><p class="ql-block"> 由此自然过渡到物我同构的共情。诗人凝视丑窝瓜一张张“疙瘩溜秋的脸”，看见的不是自我，而是“两手黧黑，一身泥土的乡亲”。窝瓜满身疤痕的外形，对应乡亲被土地风霜打磨过的面容躯体；窝瓜向内充盈的质地，对应底层劳动者质朴丰厚的精神品性。这里实现咏物诗的核心范式：由物观人，物是人的镜像。丑窝瓜就是土地之上劳苦众生的象征。它的“丑”，是劳作留下的印记；它的珍贵，来自苦难之中沉淀出来的生命质地。诗人没有居高临下地怜悯，而是平等对视，把尊重给予粗粝、朴素的生命形态。</p><p class="ql-block"> 诗歌结尾落实在行动意象：“背上几个丑窝瓜走在路上/脚步愈加沉稳，像背着一部哲思厚重的大书，背着一身汗味的故里。”背瓜这个日常动作，被赋予象征重量。丑窝瓜成为双重载体：一重是抽象的生命哲思，另一重是具象的乡土故里。“一身汗味的故里”极具感官力量，不用浪漫化、美化故土，而是保留汗水、泥土的原生气息。故里不再是悬浮的乡愁符号，它带着劳动者汗湿的质感，和丑窝瓜、和乡亲的生命本是一体。诗人背负的，是果实，是哲思，也是对乡土根源无法割舍的精神还乡。</p><p class="ql-block"> 在语言诗学层面，诗歌大量吸纳北方民间口语：“灰了吧唧”“疙瘩溜秋”，这些属于生活现场的话语，没有经过书面雅化处理。但口语不等于大白话，诗人把俚俗词汇纳入严谨的诗意结构，俗词承担起审美功能。雅俗界限被打破，证明诗不必一定要走向精致、疏离的意象，市井烟火、乡土实物同样可以承载深刻思辨。</p><p class="ql-block"> 当然，这首诗也留有现代乡土诗常见的痕迹：“当外在失去了拓进空间/就向内谋求充盈”偏向理性议论，是观念直接出场。诗歌依靠这两句完成逻辑推进，但也一定程度上削弱意象暗示带来的含蓄留白。不过，这种适度的说理，契合报纸副刊诗歌的文体属性，思辨清晰，便于读者读懂其中的精神指向。</p><p class="ql-block"> 总体来看，《丑窝瓜》借一枚乡土瓜果，重估表象与本质、苦难与价值的关系。它从一个早市物象出发，由审美批判，到生命溯源，再抵达乡土伦理。写窝瓜，本质上是写那些被世俗看作“粗陋”，却负重前行、内心丰盈的劳动者。物的背后是人，瓜果背后是故土。以小物写大精神，这正是这首咏物诗突出的诗学价值。</p><p class="ql-block">.</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