奎阁凌霄 圣庙传馨

张良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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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六日，天朗气清，惠风和畅，偕友同游福州螺洲古镇，追慕文韵，寻访圣迹。从陈氏宗祠东侧行至奎光阁，复往吴厝村拜谒螺洲孔庙，一路青瓦映日，古木扶苏，墨香绕梁，满目皆是崇文重教的千年底蕴。奎阁凌霄峙立，圣庙雅馨远扬，行走其间，仿佛穿越时光，与先贤对话，于方寸之地，尽览螺洲文脉的源远流长。

奎光阁又名文昌阁，矗立于店前村一隅，为福建省级文保单位，亦是古螺洲四大书斋之一。其始建于明代中叶，初为陈氏家族崇祀魁星、祈求文运之所，后便成了陈氏子弟课读修学的书香之地，千百年来，书声琅琅，从未断绝。

我们几个人行至阁前，抬眼便见门额上“奎光阁”三字，笔力雄健，骨力洞达，当地友人告知，此为明代书法家张瑞图所题，历经数百年风雨，字迹依旧清晰，似有墨韵凝于石上。迈入大门，第一进院中，“举贤荐能”的金字匾额高悬，熠熠生辉，大厅两侧供奉着春报、秋报两尊神祇，对应着古代科举的春试与秋试，藏着“春祈秋报、金榜传捷”的美好期许，恰与大门两侧“春槐、秋桂”的楹联遥相呼应，一字一句，皆为对文运昌隆的祈愿。

穿院而过，第一进与第二进大殿之间，一方天井豁然开朗，天井石台上，“文会天人”四个石刻大字苍劲有力，同样出自张瑞图之手。“文会”是文人雅士吟诗作赋、切磋学问的雅聚，“天人”乃主掌功名文运之尊，天人合德，方得文思无穷。站在天井中，清风穿堂，拂过石栏，似有古时文人的谈笑声在耳畔回响。

天井与大殿之间，钟鼓楼式的中回廊联接而立，钟楼楹联“悠悠钟信，催人开卷争朝夕；朗朗书声，伴我潜心读古今”，鼓楼楹联“儒典悠扬，瑞世文峰飞雅韵；鼓声激荡，故邦墨海起芳音”，皆为陈天培所撰，字字句句，皆含劝学之意，仿佛那悠悠钟声与琅琅书声，穿越千年，依旧在阁中回荡，催人奋进。

步入奎光阁大殿，一股庄严肃穆之气扑面而来。殿中正中供奉着文昌帝君，身旁天聋地哑相随，帝君身前，魁星踢斗的神像栩栩如生，这是螺洲重儒崇文的象征，更是陈氏家族科举传奇的见证。自明清以来，陈氏家族在此耕读传家，走出了“父子四进士、兄弟六科甲”的辉煌，众多进士、举人从这里走出，扬名四方。时至今日，螺洲当地仍保留着张贴红榜庆祝学子佳绩的传统，一脉文心，代代相承。

奎光阁大殿正中的藻井，更是阁中精华，与三个“凤凰池”相映成趣，为天花之上最精美的装饰。藻井中心浮雕着鳌鱼、魁星、牡丹凤凰，岔角处饰以蝙蝠、瑞云，刀工细腻，层次分明，取“独占鳌头、文运昌盛”之意，一雕一琢，皆藏匠心，一纹一饰，皆含期许。驻足藻井之下，仰望精美木雕，仿佛能看见古时陈氏子弟在此挑灯夜读，只为一朝金榜题名，不负韶华，不负文脉。

从奎光阁出来，意犹未尽，便循着墨香，往吴厝村而去，去拜访那座全国唯一保存完整的村级孔庙。行至庙前，便觉一股厚重的儒风扑面而来，这座始建于南宋末年的孔庙，藏着螺洲人尚礼从文的初心，更藏着一段少年护庙的佳话。据《螺洲镇志》记载，古时唯有京都至郡县州府方可建孔庙，民间私建即为违制，明成化年间，官府得知螺洲私建文庙，下令拆除，乡民惶恐，唯恐文脉断绝。危急之时，乡里一位陈姓神童挺身而出，立于棂星门前，从容反问官员：“自古只闻建孔庙者，未见拆文庙者。请问，兴而复拆，该当何罪？”寥寥数语，掷地有声，官员无言以对，只得作罢，这座村级孔庙，便因少年的胆识得以留存，成为闽地流传千古的美谈。后经明正德、隆庆年间吴氏族人两次重修，殿宇渐臻完善，为螺洲后世文人辈出埋下了伏笔，千百年来，护佑着一方文脉。

步入孔庙，首见棂星门巍然矗立，石构三门六柱，高七米，阔十三丈有余，为福州文庙中保存最为完整的石坊。六根圆柱擎天而立，十一石梁横空舒展，十二石枋错落有致，门额之上，双龙戏珠、丹凤朝阳的浮雕栩栩如生，柱身之上，青龙盘绕、鲤鱼跃龙门的纹饰灵动传神，刀法圆熟，气韵生动，一眼望去，便觉气势不凡。棂星主掌文运，祭孔如祭天，此门一开，便将世间凡俗隔于门外，将孔庙圣境纳于院中。风过石隙，似有琅琅书声从千年岁月中飘来；光映雕纹，如见圣贤气象在方寸天地间凝聚。民间有言，此门为南宋旧物，历数百年风雨而岿然不动，正应了“斯文在兹”的千古旨意，也藏着螺洲文脉相承、生生不息的深意。

过棂星门，一泓泮池如月半弯，碧水澄澈，映天照云，池面波光粼粼，自有一番灵动生机。泮池上，三孔石拱桥横卧，我从桥上走过，心中惶恐，这是古时学子口中的状元桥，是他们入泮行礼、祈愿登科的必经之路。泮池者，学宫之水也，取“辟雍泮水”的上古礼制，象征着学海无涯、教化不息。桥栏简洁古朴，不事雕琢，却自有一种端庄沉稳之气，与孔庙的儒风相得益彰。

我站在步云桥上，举目四望，螺州孔庙不大，但规制齐全，庭院深深，古木扶疏，红墙围合一方静土，黛瓦覆顶一片清宁，世间尘嚣仿佛都被隔绝在外，心下只剩澄明与安宁，仿佛自己化身古时的学子，正怀着对圣贤的敬仰，对功名的期许，缓步走向大成殿。

拾级而上，便至大成门，门楣之上，巨匾高悬，“大成门”三字笔力沉雄，力透纸背，赞美孔子集古圣先贤之大成，道德学问圆满至极；门侧楹联“道德为师仁义为友，礼乐是悦诗书是敦”，字字珠玑，道尽了儒家的修身之道，也成了千百年来螺洲人的立身准则。

推门将入，门内庭院开阔，古砖漫地，草木含香，东西廊庑对称而立，如两翼舒展，承托着大成殿的庄严威仪。脚踏古砖，鼻嗅草木清香，一股敬仰肃穆之心油然而生，宛若置身杏坛之下，仿佛能看见孔夫子端坐于堂上，弟子们围坐四周，聆听着“仁、义、礼、智、信”的教诲，那穿越千年的儒风，就这样萦绕在身旁，触手可及。

大成殿为孔庙核心，雄踞院中，面阔五间，进深七柱，穿斗式木构架，单檐歇山顶，融宋风明制于一体，既彰孔庙建筑的恢弘气派，又尽展闽派古建的匠心独运。檐角飞翘，如鸾凤展翅欲飞；屋脊平缓，却不失庄严肃穆；梁枋之间，卷草、云纹、圣贤故事的雕绘错落有致，虽历经岁月洗礼，沥粉贴金的华彩已然淡去，但依稀可见当年的精致与辉煌，一雕一绘，皆藏着对圣贤的敬仰。殿前露台，石栏环绕，望柱之上雕瑞兽，阶前石板刻蟠龙，龙的鳞爪飞扬，栩栩如生，尽显闽地石雕的高妙技艺，站在露台之上，仿佛能感受到千百年间，无数学子在此祭拜先师，许下求学问道的心愿。

步入大成殿内，庄严肃穆之气更甚。殿中正中，奉着大成至圣先师孔子的神位，彩塑之上，夫子慈眉善目，目光温润尔雅，含弘光大，气势磅礴，仿佛正以温和的目光，注视着前来祭拜的后人。神位两侧，列着四配十二哲的牌位，颜子、曾子、子思、孟子居左，闵子、冉子等十二哲人侍右，牌位肃穆，香案清雅，一盏明灯长亮不熄，照见千古儒心，也彰显着中华文化的悠久与璀璨。殿上高悬“万世师表”的巨匾，寥寥四字，赞尽了孔夫子儒传万世，道冠绝古今，无人能及；柱间楹联对仗精工，“立儒说施仁爱传德政授弟子万世师表，删诗书定礼乐修春秋赞周易千秋圣人”，一言一语，尽括夫子一生的丰功伟绩，从立说施教到修书著史，从推行仁政到传承文化，夫子的智慧与精神，早已融入中华文化的血脉，代代相传。

大成殿两侧，厢房分列，各有功用。右侧厢房是“螺洲文脉 薪火相传”的主题展陈，以孔子的一生为脉络，分“幼年立志，学礼求知”“杏坛施教，教育革新”“出仕为政，推行仁政”“周游列国，矢志不渝”四部分，讲述着这位伟大的思想家、教育家的传奇一生。从年少时的孜孜求学，到杏坛设教的因材施教，从出仕为政的心怀天下，到周游列国的矢志不渝，孔子以“仁”为核心，以“礼”为准则，为社会发展与人类进步贡献了无与伦比的智慧，而这份智慧，也在螺洲这片土地上，落地生根，开花结果。

左侧厢房为学子训练房，虽无雕梁画栋，却藏着最朴素的期许，为今日的学子提供了一处静心向学的场所，让千年文脉，在朗朗书声中，代代相传。

我绕到大成殿后，一座桌几上摆放五个牌位，这应该是螺州孔庙中又一处庄严肃穆之地，合祀着五位圣王，依序为孔子的五世祖肇圣王木金父、高祖裕圣王祈父、曾祖诒圣王防叔、祖父昌圣王伯夏、父亲启圣王叔梁纥。五圣同祀，一字排开，彰显着圣脉相承、祖德流芳的深意，也成了后世之人崇仰先圣、传承文脉的象征。

我站在五位圣王牌位前，心中满是敬畏，从孔子的先祖到孔子，再到后世无数的读书人，从奎光阁的耕读传家，到孔庙的尚礼从文，螺洲的文脉，便如福州仓山乌龙江之水，奔流不息，从千年之前，流到今日，又将流向未来。

日影西斜，游兴未阑，辞别奎光阁与孔庙，回望那凌霄的奎阁与传馨的圣庙，心中满是感慨。螺洲古镇，一方小小的土地，却因崇文重教的初心，孕育出了千年不息的文脉。奎光阁上，魁星踢斗护文运；孔庙之中，圣贤教诲润心田。这里的一砖一瓦，一雕一饰，都藏着对文运的期许，对圣贤的敬仰；这里的每一段故事，每一处遗迹，都见证着螺洲人耕读传家、崇文尚礼的坚守。

奎阁凌霄，耀一方文运；圣庙传馨，润千年心田。行走螺洲，便如行走在一部厚重的文化典籍之中，每一步，都能踏见历史的印记，每一眼，都能望见文脉的光芒。而这份藏于奎阁与圣庙中的文心，这份融于螺洲人血脉中的坚守，也终将如奎阁凌霄，如圣庙传馨，在岁月的长河中，永远闪耀，永远芬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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