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博散文：溯源虎钮铜錞于

闲云野鹤

但凡走进博物馆，遇见形制精美的器物，总会驻足细看、拍照留存，虎钮铜錞于便是其中之一。

今年1月，我和夫人走进山东博物馆，拍下了馆内展陈的汉代虎钮铜錞于照片。这件錞于通高44厘米，顶部椭圆盘上宽27厘米、前后窄径21厘米，椭圆底口下宽17厘米、窄径13厘米。当时只知道它是古代战场的打击乐器，却不知其源流变迁、形制由来，更不了解古人是如何敲响这件青铜乐器的。

5月中旬，我和夫人又飞赴重庆，在参观重庆中国三峡博物馆的时候，见到了镇馆之宝、有着“錞于王”美誉的战国铜虎钮錞于。此后，又先后走进四川博物院、四川大学博物馆、成都博物馆、郑州博物馆……观看了朝代不同、品相各异的虎钮铜錞于。数次实地观览，便想了解这种器物的来龙去脉。

查阅史料得知，虎钮铜錞于是先秦至汉代经典的青铜打击乐器，用途清晰且多元，主要分为三类：其一为战场之用，是古代军旅核心的传令、助威乐器，也是它最本源的功能；其二作为礼器，用于祭祀大典、国家仪轨等庄重场合；其三可作欢宴乐器，在贵族宴饮聚会中参与礼乐演奏。

虎钮铜錞于是古代巴人最具代表性的青铜器物，盛行于战国至西汉时期。它的出土分布范围，与古代巴国疆域、巴人后裔五溪蛮的活动区域高度契合。其中渝东、鄂西、湘西、黔东北三省一市交界的广袤地区，是全国虎钮铜錞于出土数量最多、遗存最集中的核心区域。

此前有所不知，錞于的源头并非西南巴蜀，而是春秋时期的山东东夷，且最早的錞于为环钮形制。如山东沂水县院东头镇刘家店子村的春秋莒国墓地，有国内年代最古老的錞于遗存。两座相距8.7米的春秋莒国大墓中，一号墓出土了全国现存年代最早的环钮錞于，这片墓葬群出土的錞于，是目前公认的錞于最早实物遗存。

先秦时期，东夷创制的环钮錞于逐步向南传播流转，在战国时期传入巴蜀大地。崇信白虎并以白虎为图腾的巴人，结合自身民族信仰与审美特点，对环钮錞于进行改良，替换为立体虎钮，独创出风格鲜明的虎钮錞于，也让这件器物成为巴族独有的标志性礼乐器。

汉代大一统后，巴蜀特色的虎钮錞于随南北文化交融、贡赐往来传入中原，最终流入曲阜鲁国封地，成为鲁国王室珍藏。这种诞生于山东的古器，历经千年流转，顺着贡赐路线重回齐鲁故土，形成了源头在山东、成熟在西南、汉代回流齐鲁的独特传播轨迹。

西汉鲁王离世后，珍贵的虎钮铜錞于随之入葬王陵。1970年曲阜九龙山西汉鲁王陵出土的錞于，即为如今山东博物馆的馆藏虎钮铜錞于。这件陈列于北方齐鲁大地的文物，实则是地道的巴蜀制式，并非山东本地铸造，正是南北文化交流的绝佳物证。

重庆中国三峡博物馆的镇馆之宝——战国铜虎钮錞于，通高68厘米，顶面圆盘口径36厘米，底部筒口直径28厘米，实测净重约30公斤，器型规整、纹饰完整，是目前国内保存最完好的虎钮錞于，因此被世人冠以“錞于王”的美名。

相较于“錞于王”，什邡博物馆馆藏的战国青铜虎钮錞于体量更大，通高85厘米，盘口面径41厘米，肩宽44厘米，底径28厘米；顶部虎钮长32厘米、宽8厘米。遗憾的是2009年什邡师古镇红豆村基建施工时，这件錞于遭挖掘机碰撞碎裂，器身残片散落四处。当地文保工作人员多方征集散落残片，后送至三星堆博物馆，由文物修复专家耗时三个月精心修补，才得以完整复原陈列，但终究是历经破损修复的残器。

在众多馆藏錞于中，恩施土家族苗族自治州博物馆的藏品独树一帜。馆内珍藏的东汉双虎钮錞于为全国孤品，器顶双虎并立、姿态生动，形制独一无二，令人叹为观止。

值得称道的是贵州博物馆的展陈设计，将全套五件中的四件汉代虎钮铜錞于一字排列，以麻绳穿过虎钮孔洞，悬空吊挂起来，完整还原了古人悬挂、演奏錞于的真实形态，直观再现了这件古乐器的使用方式，让参观者一目了然。

无论是早期的环钮錞于，还是成熟的虎钮錞于，并非带盖的盛储器物，而是器身通体中空、没有封底。古人使用錞于时，必须以绳索穿系顶部虎钮，将器物悬空吊挂，器底敞口朝下、完全离地。若底部着地，内部空腔共鸣会彻底丧失，声响沉闷浑浊，无法发挥乐器功用。演奏时，古人以木槌敲击錞于圆拱状肩部，借助中空腔体的共振，发出浑厚低沉、悠远绵长的声响。

一件方寸青铜，跨越山海千年。铜錞于自齐鲁东夷发源，在西南巴蜀改良定型，又借汉代贡赐交融重回故土。它的流转轨迹，正是上古民族迁徙、南北文化交融的生动缩影。

辗转多地寻访观展的经历，让我们得以透过冰冷的青铜肌理，触摸千年前的岁月烟火：古战场的鸣金征战、宗庙里的肃穆祭祀、贵族间的宴饮欢歌，皆藏于这件器物之中。文物本无言，却载史千年。每一件传世古物，都默默镌刻着中华文明交流互鉴、多元一体的发展脉络，这便是千年文物留给后世最深沉、最珍贵的馈赠。

（王大鸣修改于2026年8月29日凌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