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 生 如 溪

大学士

人 生 如 溪

偕同妻子漫步罗姐寨的山野，循着叮咚声响，我们溯一道山溪缓缓而行。

抬眼望去，太行群峰笼在薄薄的云雾之中，层叠的山崖若隐若现。溪水顺着红褐色的层岩石阶跌宕而下，一叠便是一挂细碎的小瀑。水流撞在嶙峋山石之上，溅起团团雪白的浪花，而后又归于平缓，在乱石之间迂回流淌。两岸草木婆娑繁盛，灌木与野藤肆意生长，绿荫密密匝匝，山风掠过，枝叶簌簌作响，与溪水叮咚相互应答。脚下清涧时急时缓，时而奔涌飞泻，时而沉静迂回，这一汪潺潺流泉，望着望着，不觉撩开心底尘封已久的往事。

望着眼前这曲曲折折的山溪，思绪倏然飞向四十五年前的南国。那时候我一身戎装，驻守南宁西乡塘，正是一腔热血的青年岁月。闲暇之时，也爱踏遍郊野，沿着山路寻访春溪。那时心中满怀文学的憧憬，一腔心绪诉诸笔端，写下短章《春溪》：“雾凝一点，雨积一串，沿着曲曲折折的山路，寻找理想的伙伴……不傲居高山，不瞰顾大海，唱着樵夫的山歌，扑向农家的心怀。”

寥寥数行，寄寓着少年朴素的理想。稿子寄出没过几日，竟然就在《南宁晚报》副刊化作铅字，还收获了编辑老师的赞许。当年捧着那张报纸，内心那份欣喜与自豪，时至今日依旧记忆犹新。谁的青春不曾怀揣滚烫的文学梦？那时的我，满心向往笔墨山河，以为这份诗意会长久相伴往后岁月。

可人生世事流转，命运从不会顺着人的心意平铺直叙。军营的训练、岗位的辗转，生活的重担接踵而至。曾经炽热的文学之梦，便在奔波劳碌之中，渐渐沉寂萎靡。岁月匆匆，戎马关山，烟火俗务，大半辈子就这样倏忽而过。原以为年少时纸上抒怀的日子，只会留存于泛黄的旧报与遥远回忆，再也不会归来。

谁能料到，行将花甲，暮年光景，反倒重归笔墨，担起诗词主编之责，重拾少年时的雅好。兜兜转转，又回到诗文的世界里。站在罗姐寨的溪涧之旁，看流水千回百转，不禁感慨，人生亦如逝水。

朱熹有言：“问渠那得清如许？为有源头活水来。”眼前这条太行山间小溪，正是如此。它并非自高崖之上一泻千里，也不曾奔赴浩瀚沧海，它从山林深处发源，穿过乱石，绕过嶙峋，遇石则撞出浪花，逢洼便暂作沉静。有跌宕，有迂回，有奔腾喧嚣，亦有安然低回。它不因山石阻挡而断绝，不因前路曲折而停滞，生生不息，源源不绝，这便是活水。

想来人的一生，亦恰似这山间溪流。少年意气，便是那源头活水，满怀憧憬，清澈坦荡。往后行路，就如同溪水穿行乱石险滩，有奔涌向前的意气，也会有迂回停顿的时刻。梦想未必能够一路繁花，也会有沉寂蛰伏的岁月。可只要心底那一缕活水不曾枯竭，纵然历经岁月消磨，历经世事浮沉，兜兜转转，初心依旧可以再度奔涌。

半生戎马，一世烟火。少年时南国写溪，暮年太行观溪。相隔四十余载，两处山河，同一份流水感悟。山溪依旧潺潺，岁月悄悄染白双鬓。昔日的文学青年，如今垂老山林，于山水之间重拾诗卷。不必遗憾梦曾经沉寂，只要源头活水常在，心中的清光，便永远不会干涸。

妻子站在溪畔，举着手机，定格这一溪流水与满目青山。山风漫过林莽，泉水叮咚不绝。望着奔涌不息的涧水，心中豁然：人生不必始终一往无前，百转千回，亦是生命的本色。

　　

昨夜宿山间民宿，夜深人静，同民宿老板闲坐漫谈。他指着门外潺潺流淌的小溪告知，这一脉清涧，便是鹤壁淇河的源头。一语落处，我心头蓦然一动。世人多追寻所谓的诗和远方，殊不知真正的诗与远方，就发源在这太行群山的幽谷之间。

这道溪水向下奔淌，汇成浩浩淇河。千百年前，淇水之畔，民风淳朴，风物烂漫，无数动人篇章就此诞生。《诗经》之中，多少缱绻情愫、山河咏叹，都借着淇水的波光流传后世。可以说，这条河，便是华夏诗词大河的一处源头活水。一代代文人的情思，顺着淇河的浪波滚滚而下，汇进中华文脉浩浩汤汤的长河。

静夜听泠泠泉响，一涧细流，上承千年诗脉，下照半生行迹。流水无言，却把古人的情思、我辈的悲欢，一并融于叮咚溪水。山溪不息，诗与远方亦生生不息。

丙午七月十四撰于罗姐寨观山居

图片均为实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