闹闹莫怕，莫怕

闹闹

昵 称：闹闹

美篇号：75633142

图 片：自拍



我的“爱闹敬老团”成立三年多了。

这三年中，我带着护工姐妹们，在奥森南园陪伴着一群轮椅老人，抱团乐养。

这些老人里，有喜眉笑眼、慈眉善目的百岁老寿星；有温文尔雅、浅笑盈盈的大学物理系教授和世界历史系教授；有平易近人的市政府退休干部；还有科研院所的高级工程师、工厂的八级工匠、干休所的老军人、高校行政主任、医院的老医师、大型企业的工会主席……总之，他们都曾是属于自己那个时代鲜活耀眼、风华灼灼的一代人。如今，他们安坐在我眼前的轮椅，夏末的阳光落在雪白的头发上，像落了一层薄薄的金色的光。

从小，我身边除了爸妈姐妹，没有任何亲戚。我没有过被爷爷奶奶或外公外婆疼爱的时刻，也没有过承欢老人膝下的经历。所以，当我遇到越来越多的老人把我当作自家孩子，一声声儿地喊我闹闹时，心里便时常涌起暖意。那一张张皱纹里舒展的笑容，那一声声亲热贴心的“闹闹”，像是一把钥匙，打开了我生命中从未开启过的那扇门。



在这些老人家面前，我完全释放了爱说爱笑、爱闹爱玩的天性，开心果一样地天天腻着他们，唱歌、跳舞、做手指操，按摩、游戏、讲笑话，故意出洋相、装怪样地逗他们，老人们有时佯装生气地要排队打我，有时会笑得喘不过气来，张罗着要给公园管理处打电话：“快来，把闹闹抓走！太闹了！”彼时，我就特别有成就感地说：“老同志们，知道吗？大笑，是最好的养生啊。”

老人们的笑容，一点点地缝补着我童年缺失的亲情拼图；而他们，也借着我的闹腾，重新品味生命里鲜活灵动的色彩。

三年多来，只要天气好，我一定会推着妈妈的轮椅，穿着老人家们最喜欢的红色衣装，出现在爱心基地。和煦的阳光透过枝叶洒下斑驳的光影，照在已经等在那里的老人家们身上，待我欢笑着上前躬身与他们拉手问好，他们便绽放了特别慈祥的笑容：“远远看到你的红衣服，我就开始高兴了！”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着，我以为会一直这样喜悦平静，我以为老人们会一直坐在那里，等着我。



可是2025年的2-5月份，我的老人家陆续走了四位。

四位啊！前几天还在跟我笑，跟我说“闹闹唱歌啊”，忽然那几辆轮椅就再也不来了。

公园里的爱心基地还在、长椅还在，那些一起沐浴的阳光还在，那些一起吹过的清风还在，可是那些老人，再也不来了。

我心里的疼，是无法忍受的那种。是疼到我看着眼前的这些老人，就经常会冒出的念头——有一天，你们也会突然就不来了吧？这个念头像针尖一般地扎到我心里，疼得我心直抽搐，越琢磨越疼，越想拔出来越疼，我忍不住转过身去，抱住一个跟我时间最长的小李妹妹，放声大哭。她拍着我：“闹闹姐，你见过的事情太少了，多了就习惯了！”我忍住哭声，不想让老人们看见。我不害怕必将到来的人间离别，我是舍不得相互陪伴的人间温暖啊！

老人家们其实都看见我哭了，他们只是不说破，只是在我情绪稳定下来后，对我说：“闹闹，别哭”，然后就把目光移向远处，好像在看什么，又好像什么都没看。他们比我更明白，自己已经走到了人生边缘，他们比谁都清楚前面是什么，甚至互相开玩笑时，他们会说：“都得走啊，要不这世上太挤了！”

可是他们还是每天来公园等我，还是每天晒着太阳，看着我笑、听着我唱、成全着我的爱与闹。



昨天我又给老人们唱歌。唱的是任素汐的《莫怕，莫怕》。这首歌好像是专门写给我的。

有一句歌词："小小娃儿你莫怕，莫怕大雨从天下，一个人，也像一滴雨，天空到泥土是回了家。"

每次唱到这一句时，我心里就开始颤、声音就开始抖，想起离开的那些老人，他们从喧嚣人间回归大地，像一滴雨，从天空到泥土。

那是消失吗？

那是归途，是回家吧？

还有："我们去看短暂的花吧，去爱终将逝去的爱吧，蝴蝶明年不回来，为不回来，飞啊！"

明年，我眼前的这些老人，也会有不回来的吧？

可是蝴蝶“为不回来，飞啊”，它知道回不来了，所以才更用力地飞、用力地爱、用力地活啊。

我要去看的，是短暂的花；我要去爱的，是终将逝去的爱；所以我才要去看、去爱啊！

歌唱完了，来自湖南长沙的95岁的李阿姨，向我伸出手，我赶紧走过去，她说：“小闹闹，你唱得真好听。”我笑着蹲下来拉住她的手，老人家的眼睛很亮，像装着明媚的夏天。

我经常扪心自问，要怎么珍惜这些老人们才够啊？

我怕我做得不够好，我怕陪他们的时间不够多，我怕哪次我到了他们却不来了，我怕没有好好说再见就再也见不到他们了。



感谢任素汐的这首歌，给老人家们唱了好多遍以后，我想通了！

珍惜，不该是焦虑未来的离别，也不该是预支明天的难过；而是好好地陪伴着今天坐在我眼前、跟我说话、听我唱歌的老人家们，这是最珍贵的时刻，我认真地度过，就是珍惜。

所以，我不用做到“够”，我只要做到“在”，就好了啊。

歌词中还有一句：“什么最孤单？是我知晓所有的遗憾，却依然泪如雨下地牵着他的手。”而我，是知晓所有的离别，却依然笑着陪在他们身边。

我好勇敢。

雨落归土，花谢归尘，人老归安，蝴蝶明年不回来。

可是今年，老人们还在，我还在他们面前喜笑颜开地闹着。这就是珍贵的圆满。

所以，闹闹：莫怕，莫怕。

天空到泥土，是回了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