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 这帮孩子,真是天老爷养活的!" 这是句小时常听大人们慨叹的话。</p><p class="ql-block"> 这倒不是说早年的爹妈不心疼孩子,而是那时的条件,也只能在给了生命后让孩子饿不着冻不着,已是竭尽全力了。之于吃什么穿什么,能裹腹能遮体,便也天高地厚了。剩下的,那就听天由命自生自长吧!早年,有几家没扔过孩子的?有多少妈妈因孩子夭亡哭成了眼病?那等条件下得以无病无灾长大成人的,那就叫命大造化大。故也就有了″ 老天爷养活 " 这一说。</p><p class="ql-block"> 所以想写这样一篇文章,则缘于老伴让我看了个辽东南山区山洪暴发的小视频。那浊浪汹涌、咆哮奔腾、摧枯拉朽的水势,让我一下子忆起了早年乡下亲历过的,虽六、七十年过去,想想依然后怕的洪水。</p><p class="ql-block"> 老家那边没大河。虽说有沟就有水,但那充其量就算个小溪。乡下人没那么文化,从不叫小溪,顶好的叫个什么什么沟小河儿,抑或就说哪哪下来的那股水儿。那被故乡人看作母亲河的黑牛河,平日里也连小腿肚子都没不了。因水少,常被河床湿地长出的水草、水柳分割成丝丝绺绺的水溜儿,倒是满有诗情画意的,且更是孩子们的最爱。</p><p class="ql-block"> 那河,除了发洪水的时段,其余,便是孩子们全天候的不二乐园。</p><p class="ql-block"> 春天刚开河,便各占一股一段地搂起捂口了。所谓捂口,即在河里用镐搂出个倒八字挡水的卵石矮棱儿,八字小口处钉两个木桩用以卡放套鱼、蛤蟆、蝲蛄(小龙虾)的捂子。自开下捂子的第一天起,晚下早起,便成了孩子们到结冰前风雨不误的事儿,且特盼阴天下雨。阴雨天儿,那些东西才爱往下走呢!河柳返青了,在柳柳狗鼓苞前,是扭叫叫(即柳笛。乡下孩子没那么诗意,从不这么叫)的最佳时。截下一段光滑无叉柳枝,手劲儿大的可直接试扭,劲儿小的用镰刀把儿在平平的石头上小心转着敲打后再扭。在把皮儿完全扭到离核(乡下人读二声hu)后一撸,一个圆圆的柳皮筒就下来了。依自己想要的长度两头剪齐,用牙把稍细的一头试着慢慢咬扁,用刀削去扁口处外边的绿皮儿,柳哨做成。这柳哨的粗细长短,决定着音频的高低 —— 粗长声低,细短声高。凡事求好的为了音频齐全,常常要做一套的。只是,没有校音器单凭耳朵,要想五音准确难着呢!又几日,河边湿地里的鸭爪子出来了,捥点儿,让妈给甩个蛋花儿汤;留蒿出来了,㧮点儿,让妈炸点鸡蛋酱蘸着吃。</p><p class="ql-block"> 夏、秋,孩子们更离不开河了!只要家里没事儿栓着出不来,便整天河里撒欢儿打滚儿。深水泡子里扑腾够了,就找浅水溜儿翻石头抓蝲蛄。有本事弄到㧟网的,就仨一伙儿俩一串儿地抓鱼去了。那事儿一人干不了。下网的负责把网戳围到可能有鱼的树根、大石头的某个面儿,另人用镐头用力地搁捞(搅动的意思)相对的地方,以驱赶鱼入网。如有三个人,那第三人便是端盆拎袋拿战利品的了。就这样,河里摸爬滚打一夏一秋的孩子,个顶个黑不出溜、泥古千球,吃饭了、黑天了,不叫绝不回。气得大人直骂 —— 你就长河里得了!</p><p class="ql-block"> 冬天,没等河封严,什么冰扎子、冰车子、冰尜儿,早就预备好了。没这些,也无妨。打出溜儿,穿酱格档儿(一种类似打保龄球的冰上土玩法),沿溜冰上放滑犁坡。</p><p class="ql-block"> ″ 这些小活驴儿,大河套北风呼呼的,就穿个空筒子(指棉衣里啥也没套),也不嫌冷。" 大人怜爱地嗔骂着。</p><p class="ql-block"> 一条故乡河,一代孩子的童年。</p> <p class="ql-block"> 老家的河,并非永远那般柔和温顺,每每伏季发大水时,吓人着呢!</p><p class="ql-block"> 老家因山多沟岔儿多,又沟沟岔岔都有水,每当伏雨倾盆时,沟沟岔岔的水一时间都泄了下来,那大河的水似乎眨眼间就涨了起来。山乡人管这样的水叫牤牛水儿。别看就一股冲劲儿,那可是为害不小。当年,淹没田园、冲毁房屋、冲走牲畜,甚而因水丧生,并非鲜见。</p><p class="ql-block"> 每当涨水,便彻底断了我跑去大堡子找同伴儿玩的念性。每干完家里当干能干的活儿,就只能坐在河边,面对滔滔浊浪,望水兴叹了。</p><p class="ql-block"> 小学毕业那个伏季涨水时的一天上午,我正在门前大地里采(乡下人读三声Lαⅰ ,但字典上却无三声的此字)猪食菜。忽而听得南大道方向伴着涨水声传来不少人在齐声喊我的呼叫。急忙把筐放到地头儿,飞也似地跑去河边儿。却原来,是我同班的六位大堡子男女同学来找我去学校照毕业相的。这得去呀!别说不能辜负了几位同学好几里地特地跑来喊我的好心、热心,重要的是念回小学,毕业了离校了总得留个念性吧?再说了,那年月,县里相馆的人到乡下来照相,那可绝非说来就来的。于是,让同学们等我,急忙跑回家和妈说了。不知是妈特理解儿子的心情而全心支持,还是妈压根儿就没合计水大小的事儿;总之,翻出了我没重大活动舍不得穿的毛兰裤子、白衬衫,还把我全是泥的半靿儿小靴子刷得个油黑锃亮,并给了照相必须的钱。得妈如此支持一点阻力没有的我,自是高兴得一蹦三个高地跑了出去。刚到河边,那滔滔洪水,让我的兴奋立时冷了三分 —— 这么大的水,河怎么过呀!因还有七分兴奋,安全故也不在考虑之内,只想办法。折了两根细柳条,把只剩裤衩之外的全部行头捆了个小包顶在头上。想到水急不可硬顶,向上游走出近五十米处下水。水下卵石上尽是滑滑的青苔,知道一旦滑倒命就难保。故此,不管岸上的同学怎样齐喊 ″ 李广江加油!李广江加油!" 我依然小心翼翼地迈稳每一步,渐斜着挪向对岸。水,几近齐肩。浪,打得一摇一晃。举顶着衣物,又少了双臂的摆动更加重心不稳。几因叠加,每步都困难异常。然,当时心里竟没有一丝恐惧,有的,只是河一定过,相一定照。还是小啊!虽非初生牛犊,但仍处不怕虎的岁数。</p><p class="ql-block"> 老天保佑,让我顺利过河。就此,留下了那张因水大沟沟岔岔同学大都没来,全班近五十人所来二十人不到且男生只三位的小学毕业照。过后想想那天过河情景,依然怕得后背发凉。但因值,从未后悔。有时我还想,我是在上边夭折了两位哥哥,爹妈请奉了张仙后才得存活的男孩儿,哪有不疼之理?可妈那天为啥连一句阻拦的话都没有呢?是妈心大心粗吗?都不是。因为,那时节,谁家的孩子不是在大咧咧的粗放中近乎原生态地自然长大的呢?要不然,何来 ″ 老天爷养活 " 句老话儿?</p><p class="ql-block"> 你还别说,倘无为小学毕业照冒险过河的历炼,怕我其后的人生履历都可能改写了呢?</p><p class="ql-block"> 这又为啥?</p><p class="ql-block"> 五十来人的小学毕业班,考上初中的只六人。读初中,要到学校所在的五十多里山路外区政府所在地南口前住宿。这五十多里路,除隔一脉大岭外,还有一条河蜿蜒而成的三道河。三年自然灾害所致乡下学生必须背粮上学的无奈,那一岭三河便成了这几个十四、五岁孩子两周往返一次的必须。虽路远无轻载,爬岭更累,但没啥危险。丰水期的那三道河,可就道道都是鬼门关了!二道河边的小树林,就明晃晃地埋着淹死鬼。六位同学,一学期没读完,就辍学大半,除了校园生活的极度困难,那三道河的索命之险,怕才是几位同学知难而退的主要原因吧?我呢?曾经沧海了呀!</p><p class="ql-block"> 设想,若初中不读,今生该是怎样?</p><p class="ql-block">如此想想,爹妈粗放点儿,能让天老爷养活的尽管放手,一点儿错都没有。</p> <p class="ql-block"> 小时天老爷养活的情景,想忘都难。这难,不仅仅是因了一路伴着成长种种艰辛的刻骨铭心,还有当下孩子福得不知如何再福的强烈对比撩引的无限感慨。</p><p class="ql-block"> 记忆里,儿时最让人羡慕却又难得的玩具,就是那种白色的小皮球儿了。还有带彩色花道道的,因属极品之奢侈,连羡慕都作罢了。如我这等穷人家的男孩儿,大都在开春后尚未开犁前牛仍散放的闲时向阳天里,去那些嚼够苞米秆儿静卧晒太阳的牛群里,从大些的牛身上往下挠毛,且边挠边搓球儿。那牛,正懒懒地晒着,再给它舒舒服服地挠挠痒儿,大都自在得一动不动任你挠去。待球搓到如皮球大小就可以了,那球自然就叫牛毛球。虽说弹性不如皮球,但总因毛的松软,玩起来也还适手称心。</p><p class="ql-block"> 记忆里,除了稍费事的牛毛球外,其它玩具大都因陋就简了。拣个废车轴箍骨辘圈儿,铁匠炉偷个马掌钉玩关钉,一堆破碗茬子草棍子过家家,几块石头下五道、砸大将,一个猪吹泡、哈拉巴、哈巴车竟可满街去显摆 ……</p><p class="ql-block"> 记忆里,如撞拐、占城、挤香油儿、藏猫猫之类,啥也不用,更省事儿。</p><p class="ql-block"> 记忆里,儿时玩具最需匠心的,当属玩打仗的武器装备了。找块儿木块削个二十响匣子枪,场院里偷抽几棵刚削下穗子的青高梁秆儿扎杆长枪、机枪,豆地打些豆棒儿编个小撸子、编条武装带。</p><p class="ql-block"> 这么说吧!乡下孩子,就是在那些破东烂西陪伴下长大的。</p><p class="ql-block"> 想吃块糖吗?想买根儿发卡吗?想买张啪叽吗?想买本小人书吗? 那就自己拔荞麻,拣绳头儿,攒破鞋底子,划拉破铜烂铁,等货郎担进村时换。</p><p class="ql-block"> 记忆里,小时别说没听说过医院,几乎连片药都没见过。知道的,就是自己是大人从粪堆里刨出来的。肚子疼了,佛手加艾嵩点着沤烟熏肚脐儿。牙疼了,一个土豆一切两瓣儿,用切面蹭门坎上的泥,稀稀地糊在嘴巴子上。跌打损伤了,或用酒揉揉,或捣碎黄瓜籽儿烀烀…… </p><p class="ql-block"> 命,都全凭土法维持,别的哪敢还有别求?</p><p class="ql-block"> 读初中在校住宿了,还没个褥子,裤子还穿姐的旁开门儿。</p><p class="ql-block"> 读高中进县城了,七元钱一个月的伙食费还吃不起,只能入半伙吃主食不吃菜。以致,早早白了少年头。</p><p class="ql-block"> 文化大革命,破灭了大学梦。极左的政治运动中受冤案的叔伯哥哥株连,几番错失前程。</p><p class="ql-block"> 虽然拨乱反正后随着社会的步入正轨人生也渐有起色,但沟沟坎坎、牵牵绊绊,似乎依然时时有、处处在。</p><p class="ql-block"> 人老了,退休了,本该安享晚年了,谁料又遭逢了三年大疫。虽说那大疫不是单对某人来的,单单老人为重灾区,不也足够早愈古稀渐近耄耋的风烛之人喝一壶的吗?这回得说句良心话了,倘不是生活在中国而是意大利抑或美国,那可真就如川普的那句名言了 —— 那就是命!</p> <p class="ql-block"> 我们这一辈,和共和国同年岁。</p><p class="ql-block"> 上山练过腿,下乡练过背。</p><p class="ql-block"> 我们这一辈,学会了忍耐,理解了后悔,酸甜苦辣酿的酒,不知喝了多少杯。</p><p class="ql-block"> 我们这一辈,熬尽了苦辛,交足了学费。</p><p class="ql-block"> 我们这一辈,真正的尝到了做人的滋味。</p><p class="ql-block"> 人生无悔。</p><p class="ql-block"> 写着写着,竟情难自抑地在心里唱起了王佑贵的这首《 我们这一辈 》,且酸酸的想掉泪。之所以如此,就在于这歌词乃至那尽显沧桑的弦律,触碰到了心灵深处最软最疼的地方,就在于其毫无夸张渲染地再现了我们这一代人的真实人生。</p><p class="ql-block"> 忽而,又想起了坊间广为流传的一套顺口溜儿 —— 出生就挨饿,上学就停课。毕业就下乡,回城就待业。工作正起劲,下岗没了辙。零工摆地摊,啥苦没捱过。总算熬退休,劳保又不多。就那一个孩,还得我管着。点子有多正,一步没错过。</p><p class="ql-block"> 听去,似有几分调侃诙谐。可你认真地回看一下小我们十几岁仍属同辈的弟弟妹妹们走过的人生路,这顺口溜儿又是何其生动贴切!与这般弟弟妹妹们比,我们尚属相对幸运的。至少,我们上学未停课。十七年教育虽未得完整拥享,但必竟还真学到了些东西。</p><p class="ql-block"> 回想这些,不是诉苦,更非控诉。说我们是天老爷养活的一代人,更绝非对谁有什么不满与微词。我们一向清醒,摸着石头过河的前进路上,左摆右晃、踉踉跄跄,甚而跌掉,都是在所难免的正常。只不过,这代人都赶在点子上罢了。</p><p class="ql-block"> 尽管如此,这代人对祖国的忠诚,苍天可鉴。任何艰难卓绝,都没能阻挡他们继往开来的铿锵步伐。从前辈手里接过改变祖国一穷二白的接力棒,开创鼎定了中华民族伟大复兴的根基。尽管这代人早已退出历史舞台,尽管他们渐被社会边缘化乃至渐次淡忘;但,他们总会自豪地说,我们无愧于祖国,无愧于时代,无愧于后辈。</p><p class="ql-block"> 老天爷养活,有啥不好?物竞天择,适者生存。活下来的,都是强者。</p><p class="ql-block"> </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