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获]此秋不晚

扬帆远航

<p class="ql-block">昵称:扬帆远航</p><p class="ql-block">美篇号:122186231</p><p class="ql-block">图片:扬帆远航</p> <p class="ql-block">六十岁那年秋天我从市委党校退休了。银杏叶正黄,我原以为讲台生涯到此就结束了。</p><p class="ql-block">可退休还不满一个月,市里一所高职院校就来找我,电话里说得很诚恳:“来给我们上思政课,兼管教学。”我望向窗外,银杏叶正一片片地落下,但并不显得凄凉 ——它们只是从高处回到土地之中。我点头应下。</p> <p class="ql-block">第一年,每周十二节思政课,日子紧张而充实。次年春,我任马列主义学院院长。听课、改大纲、带年轻老师,工作琐碎而具体。有一次,听新入职的年轻老师试讲,她很紧张,声音发颤。第二周再去听,她已经学会走下讲台站到学生中间。离开教室,我想起了年轻时在煤油灯下伏案工作的情景,当灯芯出现灯花须拿针轻轻挑去,火苗才重新旺起来。年轻老师就是那灯芯,总要有人来替她们挑一挑。</p><p class="ql-block">高职两年期满,我婉拒了留任。离开那天,白衬衫男孩捧了一小束桂花送给我:“老师,您带回去。”香气淡雅而不俗。时光转了个大圈,又回到最初的香里。真正的退休并不是离开,而是换一种方式在场。</p><p class="ql-block">第三年,市老促会请我加入。从讲台下来,走进了山里头。随老促会回访当年挂点的贫困村,水泥路通到了每一户人家,板栗树上结满果实。村支书依然是当年的那位。粗糙的大手握着我双手说:“您当年的报告,给我们带来十年收益。”这话比一切证书都要重。</p><p class="ql-block">后来,我又添了新的爱好——带上老伴,背上相机,到处走走。每年去三四个省市,记下见闻。</p> <p class="ql-block">到贵州看苗寨,我挨着一个编竹筐的老人坐下,他递给我一根竹篾。我把结打得很难看,歪歪扭扭的,他笑了起来,露出被烟薰黑的牙齿。有些课堂,原来并不在教室里。</p> <p class="ql-block">到云南元谋看梯田,水光倒映着天空,层层叠叠的,犹如碎镜铺在山上。我在田埂上坐下,旁边有一个画油画的年轻人在画架前作画。我问他画什么,他说:“画光,因为光每秒都在变化。"我凑上前一看,画布铺满灿烂的金色。我忽然想起年轻时抄书的日子,那时候觉得世界很大,自己很小;如今站在千层梯田之前,突然发现,世界就在脚下,一级一级铺开,皆是道路。</p> <p class="ql-block">山西平遥,深秋,青砖城墙泛着暖黄。城隍庙前老街上,一位老人坐在门槛上雕刻木狮子。我蹲下看,他没抬头,只说了声“坐”。过了一会,他开口了:“人这一辈子和刻木头一样,急不得。一刀下去,就补不回来了。”说完把小狮子递给我。我接过木狮,掌心贴住木头温润的纹理,不禁想起年轻时握刻刀的自己,一刀一刀,不急不慌,把日子刻进木纹里。</p> <p class="ql-block">到浙江看水乡风光,乘着乌篷船穿过石拱桥,两岸的灯笼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倒映在水中如碎金般摇曳。我在桥头站了许久,满河灯火通明,照亮了来来往往的人,各有各的去处,各有各的归途。我把这些见闻写成几百字,配上随手拍发到美篇。虽然读者不多,但每一条留言我会认真地回复。一个陌生的读者说:“读您的文字,就如在秋天的院子里品茶。”就这句话让我高兴了一天。</p><p class="ql-block"> 退休第四年秋天,我在书房整理旧照片。一张一张地翻过去,突然发现每一张照片里的自己都在笑,哪怕坐在土坯房的煤油灯下那张也是。窗外银杏叶又黄了,我合上相册,静静地坐了许久。想起高职的学生、回访的村庄、递竹篾的老头、画光的年轻人、刻木狮的老人、满河的灯火。</p><p class="ql-block">六十岁之前,我只看见秋天是收获,六十岁以后才懂得,秋天也是播种。把种子撒进风里,落在哪里,哪里就是春天。</p> <p class="ql-block">窗外的银杏叶飘了下来,打着旋儿。我推开窗户,扑面而来的是一阵阵淡淡的桂花香。那盏煤油灯从土坯房里照进教室,又从教室照进党校,再从党校照进年轻人的眼里,现在又跟着我走遍山川大地。一程,又一程。</p><p class="ql-block">叶子落到地上,没响声。</p><p class="ql-block">我把窗户留着,没关上。</p><p class="ql-block">来年的桂花香,还会从这扇窗飘进来。</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