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庭风远忆斯人——追念曹文斌

晚晴轩

文/晚晴轩

洞庭浩渺，北通巫峡，南接潇湘。北岸华容，自古鱼米之乡，水土丰润，养出了一代代质朴勤勉的儿女。曹文斌，便是其中卓然的一位。

2006年11月22日，初冬长沙寒气袭人，凌晨四时零六分，这位从华容乡野走出来的老人，走完了七十四载人生。噩耗传来，洞庭湖畔无数人为之黯然。华国锋、毛致用同志发来唁电致哀，中组部、商务部、湖南省委、省人大、省政府、省政协、省军区等省直党政机关敬献花圈，中国食品总公司和行业协会也专门发来唁电。告别仪式过后，他归葬华容烈士陵园。生于故土，长于故土，最终叶落归根。一名出身农家的干部，能收获这般敬重，他的一生，自有沉甸甸的分量。

泥土生人，扎根基层

1933年2月，曹文斌出生于华容一户佃农家庭。那时家国动荡，乡村生计艰难，一家人靠租种田地度日，饱尝生活的苦寒。苦难磨砺出他骨子里的底色：体恤土地，体恤百姓。十六岁投身革命，三年后加入中国共产党。从县政府通讯员、财政科会计，一步步升任计统科长、财贸部长、宣传部长，每一步都脚踏实地，不务虚、不投机。如同田地里的禾苗，把根深深扎在基层泥土之中。

二十五岁，他就任华容副县长，之后历任县长、县委副书记。在地方治理上，他秉持“治而不乱、管而不死”的思路，整治投机乱象，稳定地方市场。在那个“一管就死、一放就乱”的年代，这样务实有度的治理，格外难得。

远赴西非，播撒农艺

1972至1976年，曹文斌受国家派遣，两度远赴西非塞拉利昂，担任援塞农业技术组副组长、总负责人。彼时西非条件艰苦，物资匮乏，当地农业尚停留在刀耕火种，耕作全凭天时，粮食产量低下，百姓常常食不果腹。中国专家组带去的耕作技术，起初并不被当地民众理解接纳。曹文斌没有气馁，带领团队先打造示范试验田，用实实在在的高产效果打消疑虑，再联动当地政府推广普及。技术人员手把手传授耕地平整、水利灌溉、育种插秧、施肥防虫等全套农事技艺，推广优良稻种，粮食收成得以大幅提升，饥荒得到缓解，当地百姓交口称赞中国农技带来的改变。

曹文斌的实干，赢得塞拉利昂从上至下的尊重。1973年11月7日，塞拉利昂总统史蒂文斯来华访问，受到毛主席接见。会谈之中，史蒂文斯总统频频称赞："你们的曹了不起，对我们帮助很大，我们都很喜欢他！"毛主席起初尚不了解这位远在非洲的技术负责人，会后向相关部门问询，才知晓他是来自湖南华容的曹文斌。听闻他在西非推广农业技术的事迹，毛主席十分欣慰，感慨道："中国援非，曹县长开了个好头，把我们的农业技术带到了非洲，也把中国人的勤劳智慧带到了非洲，他们辛苦了。"

一位非洲国家元首，在中南海当面夸赞一名地方干部，成为一段动人往事。洞庭的农耕智慧，跨越山海，在西非的红土地上生根结果。

京城履职，清风自守

1976年9月，曹文斌从非洲归国，出任华容县委书记。1977年8月奉调进京，先后任商业部党组成员、食品局副局长，1979年任食品局局长，1981年6月任商业部副部长兼食品局局长。由县委书记逐步擢升部委领导岗位，属于破格任用。昔日在非洲田间教人插秧的技术负责人，走上了国家部委的领导岗位。

主持全国食品工作，分管肉食、水产、蛋禽、冷藏加工、食品科技等，期间，他着力理顺城乡购销倒挂问题，调整食品价格，保障全国食品市场平稳供给。一个亲历过饥饿岁月的农家子弟，后来守护亿万百姓的餐桌，命运的回响，令人感慨。身居高位，本色不改，在北京工作期间，他日常挤公交、骑单车上下班，生活简朴一如往昔。

1984年，商业部、粮食部、供销合作总社机构合并。五十一岁的曹文斌主动申请调回湖南，就任省商业厅厅长（经中央明确为副省长级），之后担任省政府顾问，2004年正式离职休养。从北京回到三湘大地，于仕途上看似退了一步，于他内心却是回归。他始终是华容的儿子，回到故土，内心才觉得安稳踏实。

风过田野，禾穗生生

2006年，曹文斌辞世。讣告评价他作风正派，襟怀坦荡，光明磊落，能上能下，艰苦朴素，清正廉洁。佃农家庭走出的干部，始终不忘来路；官至副部级，一生简朴自持，这不是书面套话，是他一生真实的写照。如今，他长眠华容烈士陵园，相伴故乡山水，静听洞庭涛声。

斯人离去，倏忽已近二十载。洞庭湖水依旧滔滔奔涌，华容田野岁岁稻浪翻涌。当年推广的农耕技艺早已传承迭代，他参与改革的商贸体制早已日新月异；远在非洲，曾经耕耘过的土地，依旧年年长出沉甸甸的稻谷。

洞庭风远，斯人不复。但清风吹过大地，田里的禾苗，依旧生生不息。

后记

笔者与曹文斌长子为中学同窗。1996年，曹文斌莅临华容县商业局调研，我时在局办公室任职，得以亲承謦欬，面聆教言。调研毕，于局大门前与全体同事合影存念。岁月不居，斯人长逝，唯旧照一帧，至今珍藏，偶一展视，往事历历，不胜追怀。